“皇上要在西南用武?”
熊廷弼心头一震。
原先还担心皇帝会纵容西南糜烂,只为了对付东林党人的熊廷弼,这会儿又开始担心起皇帝在辽东兵事如火的情况下,再在西南开启一场战事。
朱由校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一体同修,不分彼此,无有厚薄。”
“西南臣民,也是朕的子民,朕岂会坐视西南生乱?”
“至於到底要不要用兵,却要看是否当真有心怀野心之辈。”
熊廷弼赶忙躬身作揖:“陛下,辽东时局艰难,如今因陛下之圣明,朝中舆情一合,却也要时日整飭辽东。一旦异地再起战端,恐怕朝廷便要陷入两难境地,还请陛下慎重三思。”
这些年九边拖欠军餉颇多。
钱粮供应紧张。
一旦西南再起战事,朝廷哪里去筹措更多的钱粮以供军用。
到时候恐怕只能削弱对辽东方面的开支。
熊廷弼显得颇是忧心忡忡。
魏忠贤却在一旁面露笑意:“熊少保,陛下正是有此担忧,才会让袁应泰去巡抚西南五省诸道。”
说著话。
他衝著熊廷弼手中的那份题本投去一个眼神。
熊廷弼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掀开题本。
朱由校在旁解释道:“袁应泰没了辽东巡抚的位子,如今转任西南,刘一燝他们必定是要確保袁应泰在西南的差事无恙。抽调西南土兵援辽,本就是为了解决辽东缺额一事。”
“袁应泰他们必定会大力操办此事,如此一来西南土兵便要动起来,便会离开西南,去往辽东。”
“没了兵,纵有野心,如何起事?”
朱由校默默地说著,心里倒是回想起来。
奢安之乱,似乎正是在重庆爆发的。
原因应当也是朝廷抽调西南土兵援辽,而应诺的钱粮未曾拨付到位,才最终导致叛乱发生。
不论朝廷当下在辽东如何艰难。
西南的改土归流都要做下去,如此才能集中西南的资源和力量,服务大明的整个大局。
同样整顿改编东林党也要做。
朝廷不能只有齐楚浙党,也不能只有晋党。
东林党固然空谈误国,可齐楚浙党与晋党等势力,又有哪一个是真的全心全意为了大明朝和天下苍生的。
熊廷弼听了这番解释,又见手中赫然写明的西南治內容,终於是恍然大悟。
他再次躬身作揖,大礼一拜。
“臣愚钝,妄自揣测圣意,冒犯陛下天顏。”
朱由校摆了摆手:“西南的事情,朕心里有数,朝中所谓权谋,天下所谓制衡,终究是不能负了百姓,更不能伤了百姓。”
“为了一个东林,亦或是为了旁的,便要明知地方有变,却还要坐视不管,甚至以此为筏,引以为手段,终非人主所为。”
“卿此番执掌辽东大权,才是紧要,亦是朕最为担忧之处。”
说完后。
朱由校目光考量,思忖片刻。
才又重新开口。
“孙承宗是个老成之人,朕让他巡抚辽东,便是想要借他的才能,为卿分清些压力和担子。辽东的人事需要整飭,也到了该整顿的时候。”
“山海关、天津一处,登莱一处,亦是要如熊卿此番所奏三方布置、一路坚守方略,要另设巡抚,专督这两处,如孙承宗一般,为卿处置后方事宜。”
今天一道旨意,给了熊廷弼天大的权力。
但那也只是名义上的大权。
跟脚都是要落在军机大臣这个身份上,以及建立乾清宫、辽东全局、环渤海这一整套层级行政体系。
熊廷弼听闻此言,亦是心中有数:“孙巡抚为官多年,今又为陛下日讲,才能皆是有目共睹,臣奉恩坐镇辽东,必仰孙巡抚之力,合力共治辽东,以全陛下重託。”
这是表態,他会尊重孙承宗在辽东的地位。
进而。
熊廷弼又言:“不知天津、山海关一处,登莱一处,巡抚人选,陛下意属何人?”
“尚宝司司丞袁可立,为登莱巡抚,卿以为如何。”
在熊廷弼的注视下。
朱由校道出一个人名。
袁可立!
这位明史上的四朝元老,五世恩荣之人。
熊廷弼眉头猛地一动:“袁公刚正不阿,公正廉直,中而霽外,奋谋决策。皇上圣明,任用贤才,登莱可保无恙,辽左再无后顾之忧!”
这便是没有半点异议的,赞同现任尚宝司司丞袁可立,出任登莱巡抚。
朱由校微微一笑,又道:“山海关、天津近於京畿,朕欲使杨嗣昌巡抚。天津纳漕粮出入,山海关断辽西与关辅,凡一应粮草输辽,皆从此地而过,有杨卿就近巡抚,亦可时时为朕所知前线输运是否有缺。”
对於杨嗣昌的安排。
朱由校便没有询问熊廷弼的意见了。
杨嗣昌算是自己夹带里的人,用他巡抚山海关和天津,自然也是为了让自己能在京中,更好地节制在辽东坐镇的熊廷弼。
熊廷弼心中明了。
躬身作揖。
“圣明无过於天子。”
朱由校又一次摆了摆手。
目光郑重地看向熊廷弼。
“此番熊卿回京,已与朕奏对过。”
“辽东的事情,说到底还要靠熊卿你们。”
“但安抚辽人之心,化客兵为辽东主家,这一条断不能有变,主客虽有別,然同在辽地,同操一事,便不能厚此薄彼,更不能分得那么清楚。”
朱由校目光闪烁。
不论是熊廷弼的治辽方略,还是朝中诸大臣的进奏。
其实都有可取之处。
但辽东主客兵马爭论,却始终居高不下。
可如今光靠辽人,是保不住辽东的,单独依仗客兵也难以为继。
辽人惧怕韃奴,客兵一心求战。
而这也同样造成前期朝中对辽东局势,到底是主战还是主守的爭论来源之一。
熊廷弼心领神会:“臣知晓。”
朱由校付之一笑:“朕这里,也就这些话了,多说无益,朕只在这乾清宫等著卿的捷报。”
御前奏对这便是要结束了。
熊廷弼躬身一礼,將手中那份西南治的题本小心翼翼的放在御案上,缓缓退下。
魏忠贤將熊廷弼送出了乾清宫。
看著这位一朝成为实权封疆大吏的人物。
魏忠贤低声道:“前些日子朝廷有人奏諫,希望皇上拨內帑二百万两支边,被皇上拦下了。宫里头如今已经备下了五十万两帑银,已有二十万两交由孙巡抚带出关去,余下的三十万两则会交给少保。”
熊廷弼面露诧异,回头看向幽静的乾清宫。
一声轻嘆。
“陛下拳拳之心,臣若於辽东再无寸功,愧对天子!”
两人继续向著西苑走去。
魏忠贤又道:“孙巡抚明日便会奉旨出京赴辽。陛下今日在文华殿虽说是降諭,要少保在西苑修养旬日,但少保当下到了西苑,稍作歇息,恐要遮掩行跡,暗中速速赶回辽东,镇守辽瀋二城。”
熊廷弼一愣:“陛下是担心臣奉旨回京,韃奴会出兵辽东?”
魏忠贤点了点头:“担心倒不至於,但辽东牵一髮而动全身,虽说如今已经入冬,但不得不防韃子会趁机再犯。”
提醒解释了一句。
魏忠贤便再没开口。
熊廷弼却是明悟过来。
皇帝要自己休养於西苑,便是个藉口。
而让自己遮掩行跡,暗中返回辽东,恐怕是在担心朝中会將自己的行踪消息流传出去。
这般谨慎小心?
熊廷弼应了声:“臣今日便立即出城,返回辽东。至於此番回京隨带老僕与標兵,劳烦公公安顿,旬日之后当眾出城返辽。”
魏忠贤面上一笑。
无声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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