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不足三寸。
他甚至能数清它脸颊上细密的龙鳞,还有那根根倒竖、钢针般的鬃毛。
一股混合著烟火味的滚烫鼻息,喷了他一脸。
狻猊歪著头,金色竖瞳死死盯著朱太平——准確地说,是盯著他那只缩回袖口的手。
咕嚕。
朱太平喉结滚动,强行压下后退的本能。
就在这时。
“嘶!”
殿外,那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再次响起,且近在咫尺。
朱太平身体一僵,余光瞥向门外。
古寺结界外,那头独角青蟒庞大的身躯正在缓缓游动。
它回来了。
长长的尾巴上卷著那头铁背苍熊的尸体。
那头如小山般的凶兽,此刻胸口塌陷,喉咙稀碎,鲜血在洁白的台阶上拖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砰。”
一声闷响。
独角青蟒鬆开巨尾,將沉重的熊尸甩在古寺大门的台阶上。
它只是恭敬地低下头,对著大殿方向缓缓盘起身体,像是个等著主子夸奖的忠诚猎犬。
朱太平瞳孔微缩,瞬间看透了这里的生態链。
这是“进贡”。
这头三阶真形境的独角青蟒,是这头幼年狻猊收的小弟!
狻猊只负责睡,大蛇负责把捕获的猎物送上门。
那自己算什么?
送上门的餐后甜点?
朱太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龙子。
狻猊根本没搭理外面的大蛇,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它只是不耐烦地用前爪刨了刨地。
坚硬的青石板像豆腐渣一样碎裂,石屑飞溅。
它盯著朱太平,鼻孔里喷出一股焦躁的白气。
对於这头以香气为食的小祖宗来说,外面那血淋淋的熊肉,哪有朱太平手里的香火有吸引力?
“呼……”
朱太平深吸一口气。
有所求,就有得谈。
他再次掏出一根香。
这次是色泽黝黑、油润发亮的沉香。
《烘炉呼吸法》运转,心火自掌心吞吐。
一点火星亮起,幽香瞬间炸开。
沉香气味厚重、甘甜。
狻猊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
它再次凑近,但这次没有急著一口气吸光,而是微微闭著眼,鼻翼翕动,像是在品酒一般,一点点將那烟气吸入体內。
隨著烟气入体,它喉咙里发出一阵满足的呼嚕声。
那根燃著虚幻火焰的尾巴,也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好机会!
朱太平一边用心火控香,一边压低声音诱惑:
“跟我走。”
“外面的世界,有比这好十倍、百倍的香。”
“龙涎香、麝香、奇楠……我有的是钱,管够。”
然而。
狻猊毫无反应。
它只是贪婪地吸食著烟气,仿佛朱太平这个人是空气,只有那只手是真实的。
一根沉香燃尽。
又是一根。
苏合香、安息香、降真香……
木盒里的存货肉眼可见地见底。
朱太平的心也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这个小傢伙,糖衣吃得欢,炮弹全都吐出来。
眼看木盒空了。
只剩最后一样。
油纸包裹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龙脑香。
这是真正的压箱底好货,也是朱太平准备用来一锤定音的诱饵。
但他没急著拿出来。
左手缩回袖中,五指死死扣住那枚冰凉的玉符。
三品御兽符。
本来不想用强的。
但这局面,软的不吃,只能来硬的。
只要这龙脑香能让它迷糊一瞬间……
拼了!
朱太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拇指指甲狠狠掐破食指,一滴精血渗出,抹在袖中玉符上。
玉符瞬间滚烫。
右手摊开,露出那块晶莹剔透的龙脑香。
心火一催。
一股霸道至极、清凉透骨的异香瞬间爆发,仿佛要在天灵盖上开个洞。
这一次,狻猊的反应剧烈无比。
它猛地站起身,全身金毛炸开,两只前爪激动地抓碎了面前的蒲团。
大脑袋几乎贴到了朱太平掌心,金色竖瞳里满是迷醉。
就是现在!
朱太平右手探出。
带血玉符化作流光,直刺狻猊眉心!
“定!”
心中怒吼,真气倾泻。
近了!
只差三寸!
然而。
就在玉符即將触碰到狻猊额头龙鳞的剎那。
原本眼神迷醉的狻猊,眼皮子骤然一抬。
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吼!”
一声低沉咆哮炸响。
它的动作快到朱太平根本看不清。
金光一闪。
一只覆满龙鳞的利爪,后发先至,狠狠拍在玉符上。
“咔嚓!”
那枚號称能收服三阶妖兽的御兽符,被狻猊一爪拍中,瞬间崩成粉末。
巨大的力量袭来。
朱太平闷哼一声,整个人倒滑数米,撞在供桌腿上才停下。
他顾不得手臂剧痛,浑身汗毛倒竖,死死盯著前方。
完了。
激怒神兽,必死无疑。
可预想中的血盆大口並没有落下。
狻猊依然趴在原地。
它甚至懒得看朱太平一眼,而是低下头,趁著龙脑香还没燃尽,用力一吸。
咻!
最后一缕烟气,被它吸了个乾乾净净。
它舒服地打了个响鼻,这才慢悠悠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的朱太平。
那只拍碎玉符的爪子,轻轻在地上蹭了蹭。
大殿死寂。
只有朱太平粗重的呼吸声。
木盒空了。
所有底牌,都在刚才的试探中烧得一乾二净。
输了。
彻底输了。
不仅没收服龙子,还赔光了家底,连最后的底牌都被当苍蝇拍飞了。
朱太平苦涩一笑。
他扶著桌腿站起身,將空空如也的木盒倒过来,抖了抖。
“没了。”
声音沙哑。
狻猊歪著头,盯著空盒子看了好一会儿,確定连个渣都没剩下后,眼中的光芒迅速熄灭。
它打了个哈欠,重新趴回蒲团,把头埋进前爪。
逐客令。
没吃的了?那就滚。
至於朱太平?
它似乎懒得为了一个没有威胁的两脚兽浪费力气。
朱太平看了一眼殿外。
独角青蟒依然守在那,竖瞳冰冷,信子吞吐。
现在出去,就是餵蛇。
但不走,等这祖宗饿了,自己这百十斤肉,怕是不够塞牙缝。
朱太平咬了咬牙,整了整凌乱的衣衫后,对著狻猊拱了拱手。
“既然尊驾看不上在下,那在下告辞。”
“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惋惜,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惜了家里那一库房的龙脑香,还有那號称『起死回生』的返魂香……本来是想都拿来孝敬您的。”
狻猊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
但没抬头。
朱太平心中嘆气,不再废话。
转身,迈步,走向大殿门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独角青蟒已经抬起了头,猩红信子狂甩,眼中凶光毕露。
它在等朱太平踏出大殿那一刻。
朱太平握紧短刀,掌心全是冷汗。
一只脚迈过大殿门槛。
“嘶!”
大殿外,独角青蟒兴奋嘶鸣,庞大身躯猛地弹起,张开血盆大口,对著朱太平当头罩下!
腥风扑面!
朱太平瞳孔骤缩,心火沸腾,正准备殊死一搏。
就在这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但那头腾空而起的独角青蟒,庞大身躯在空中硬生生止住,然后狼狈地跌落在地。
它把头死死贴在地面,大气不敢喘。
这是臣服的姿態。
朱太平一愣。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
那头原本趴在蒲团上装死的金色小兽,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它越过朱太平,一步跨出了门槛,金色鬃毛隨风微动。
然后。
狻猊转过身,仰起头,金色竖瞳盯著朱太平。
接著,它朝著出去的方向,轻轻甩了甩尾巴。
那意思是:
带路,去拿那个什么“返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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