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总督府的会议室內。
气氛比外面的暴雨还要压抑。
信使全身湿透,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著那个密封的竹筒。
顾剑白拆开竹筒,取出了那封信,以及那张描绘著人皮內容的拓片。
看完之后,他把信递给了周子墨。
“永州丟了。”
顾剑白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怒的前兆。
“总兵被杀。知府被俘。”
“三十二洞土司造反。要恢復旧制,还要裂土封王。”
周子墨看著那张拓片上的血字,手微微发抖。
“人皮……他们竟然剥皮?”
“这不仅仅是造反。”
周子墨深吸一口气。
“这是在向大寧的文明宣战。如果这次退了,西南的改土归流就全完了。以后谁还敢去那边开矿?谁还敢去修路?”
“所以王爷让我们回去。”
顾剑白走到地图前。
这是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
“王爷的命令很清楚。不回京城,直接去南广州府。”
“从南广州府登陆,沿北江逆流而上,经过韶关,翻越骑田岭,就能直接进入永州的后方。”
“这条路虽然难走,但比从京城南下要近得多。”
顾剑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红线。
“老周,收拾东西吧。”
“这里交给张猛。马六甲的局势已经稳了,西洋人不敢动,土人也被打服了。”
“我们得去打一场硬仗。”
“一场在山沟里的仗。”
命令下达,整个马六甲基地迅速运转起来。
这不是撤退,这是战略转进。
港口的仓库大门全部打开。
周子墨拿著清单,亲自指挥装船。
“把那些大炮卸下来!”
周子墨指著几门原本准备运往北方的重型野战炮。
“这东西在山里没用,死沉死沉的,连马都拉不动。”
“换成臼炮。还有,多带炸药包。”
“工兵铲每人一把。山里没路,得自己挖。”
“还有这个。”
周子墨指著旁边的一个个木桶。
“这是石灰。山里湿气重,尸体容易腐烂引发瘟疫。这东西能消毒。”
另一边的药品仓库里。
军医们正在小心翼翼地搬运著一些玻璃瓶子。
那是金鸡纳霜粉末。
“都包好了!这比金子还贵重!”
军医官大声喊道。
“西南的山里有瘴气,那是比刀枪更杀人的东西。没了这药,还没看见敌人,咱们的人就得倒下一半。”
除了药品,还有食品。
刚刚下线的几万罐凤梨糖水、咸肉罐头,被整箱整箱地送上运输船。
这些铁皮盒子,將是士兵们在深山老林里唯一的慰藉。
三天后。
舰队集结完毕。
这一次,只有“镇远號”和三艘巡洋舰隨行,其他的船只都要用来运送物资和那一万名海军陆战队。
张猛站在码头上送行。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老顾,老周。”
张猛把两罈子狮子岛自酿的椰子酒递给两人。
“南洋这边你们放心。只要我张猛还在,这里的税银一两都不会少。”
“倒是你们,这次去的是山里。”
“我听说那边的苗人会下蛊,还会赶尸。你们小心点。”
顾剑白接过酒罈,哈哈一笑。
“老张,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了?”
“什么蛊毒,什么赶尸。”
顾剑白拍了拍腰间的手銃。
“在炮弹面前,都是戏法。”
“如果是毒,咱们有防毒面具。如果是尸体……”
顾剑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就再杀一次。”
周子墨则显得更加务实。他从包里掏出一叠图纸交给张猛。
“这是橡胶园的二期规划图。还有那个水泥厂,一定要盯紧了。那是咱们的根基。”
“放心吧。”张猛郑重地收好图纸。
汽笛长鸣。
舰队起锚。
这一次,他们不是向南探索未知的海洋,而是向北,去拯救那个陷入危机的內陆。
海风吹起顾剑白的衣角。
他看著北方,心中已经在盘算著那场即將到来的山地战。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平叛。
这是大寧的新式军队,第一次在最复杂的地形、最恶劣的气候下,进行的一次全方位大考。
十天后。
南广州府的黄埔港。
当那支庞大的黑色舰队出现在珠江口时,整个南广州府都轰动了。
两广总督亲自到码头迎接。
但他看到的,並不是一支光鲜亮丽的仪仗队。
走下船的士兵们,皮肤晒得黝黑,神情冷漠而彪悍。
他们身上背著沉重的背囊,手里拿著那种不用火绳的新式快枪。
他们没有在南广州府停留,也没有接受总督的宴请。
在码头上,顾剑白下达了换装命令。
“脱下皮靴!换胶鞋!”
“脱下礼服!换作战服!”
“把所有不必要的装饰品都扔掉!只带枪、子弹、水壶和罐头!”
一万名士兵在码头上迅速完成了从海军到山地步兵的转变。
周子墨则找到了当地的工匠和嚮导。
“我们需要大量的竹子。”
周子墨对两广总督说道。
“竹子?尚书大人要造房子?”总督不解。
“造担架。造云梯。造竹筏。”
周子墨看著远处连绵起伏的南岭山脉。
“山里路不好走。很多时候,我们要靠这些竹子来搭桥铺路。”
“还有,我要徵用所有的骡马。不是用来骑的,是用来驮弹药的。”
三天后。
大军沿著北江逆流而上。
因为此时是枯水期,大船无法通行。
部队换乘了数百艘吃水浅的小舢板和竹筏。
縴夫们在岸上拉著縴绳,喊著號子。
士兵们坐在船上,擦拭著武器。
越往北走,山势越险峻。
两岸的猿声啼不住,江水湍急。
顾剑白站在船头,看著这熟悉又陌生的山河。
“老周。”
“嗯?”
“你看这山。”
顾剑白指著两岸悬崖峭壁。
“当年太祖皇帝打下这片江山的时候,靠的是两条腿和一股气。”
“现在,我们有了洋枪,有了罐头,有了药。”
“若是还打不贏那帮土司,我们这几年在南洋流的血,就算是白流了。”
“不会输的。”
周子墨头也不抬地说道。
“工业的力量,不在於某一件武器。”
“而在於它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那帮土司以为躲在山里就安全了。他们不知道,对於工业来说,山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平原。”
“只要有路,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如果没有路,我们就造路。”
他拍了拍身边那个装著钢索和滑轮的箱子。
那是他为这次战役准备的秘密武器,野战索道系统。
船队穿过峡谷,继续向北。
前方的天空中,乌云密布。
那是永州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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