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炭火渐弱。
千里之外的应天府,皇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坤寧宫中,马皇后正拿著针线,缝补一件旧衣裳。
朱元璋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著军报,看了又看,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妹子,你看看,咱栐儿又立功了!沈儿峪大捷,生擒扩廓,这可是泼天大功!”
马皇后头也不抬,轻声道:“功不功的,人平安就好,战场上刀剑无眼,我这心啊!整天悬著。”
朱元璋放下军报,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咱知道你担心,可栐儿不是凡人,那是天神下凡,你瞅瞅这战报上写的,『吴王殿下身先士卒,双锤所向披靡,敌军望风披靡』,咱大明有这等猛將,是福气!”
马皇后停下针线,嘆道:“福气是福气,可他才十五岁,本该在宫里读书习字,跟著標儿学道理,现在却整日在战场上廝杀...我这当娘的,心里不是滋味。”
朱元璋沉默片刻,低声道:“妹子,咱懂你的心思,可栐儿不是寻常孩子,他是天上的將星,落在咱朱家了。
你让他整日待在宫里,反倒憋屈,你看现在,他在战场上如鱼得水,將士们敬他爱他,常遇春,蓝玉那些悍將,都拿他当亲兄弟待,这不挺好?”
马皇后眼眶微红,点了点头道:“我就是...就是捨不得。”
正说著,外头传来脚步声。
朱標走了进来。
“爹,娘。”
“標儿来了,坐。”朱元璋招手。
朱標坐下,看了眼母亲手中的旧衣裳,认出那是朱栐小时候穿过的,心中瞭然。
“娘又在想二弟了?”
马皇后抹了抹眼角,笑道:“不想不想,想了也没用,標儿,你来得正好,娘有事跟你商量。”
“娘请说。”
“我和你爹的意思是想著,今年就把你的婚事办了,等到伯仁从兰州回来,怎么就將婉儿迎娶回东宫,你觉著如何?”
朱標脸上一红,低声道:“全凭爹娘做主。”
朱元璋哈哈大笑道:“瞅瞅,咱標儿还害羞了!常遇春那莽夫,却是生了个好闺女,標儿,常婉这孩子咱很是满意,配得上你。”
朱標点头道:“常姑娘是很好。”
马皇后欣慰道:“那就这么定了,等栐儿他们回京,咱就著手准备,標儿,你是太子,婚事不能马虎,得办得风风光光的。”
“谢娘。”
朱元璋忽然道:“说到婚事,扩廓那妹妹,敏敏特穆尔,你们看配栐儿如何?”
马皇后和朱標都是一愣。
“重八,你这是...”
朱元璋正色道:“妹子,你听咱说,扩廓投降,是好事,但他是北元名將,在草原上威望甚高。
咱要用他,也得防著他,若是把他妹妹嫁给栐儿,一来是安抚,二来也是牵制,栐儿性子憨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咱得替他想著。”
马皇后皱眉道:“可那姑娘是北元人,栐儿他...”
“北元人咋了?咱大明海纳百川,只要归顺,就是咱大明的人,再说了,栐儿那性子,娶个草原姑娘,说不定更合得来。
你瞅瞅他,整日舞枪弄棒,跟个野马似的,寻常女子哪管得住他?”朱元璋摆手说道。
朱標沉吟道:“爹说得有理,二弟憨直,娶个心思单纯的草原姑娘,反倒简单,若是娶个心思重的,日后反倒麻烦。
而且这门亲事若能成,对安抚北元旧部大有好处。”
马皇后听父子俩都这么说,也鬆了口:“那...那也得问问栐儿的意思。”
朱元璋笑道:“问啥,咱给他定了他还能不乐意,栐儿最听咱的话,等回了京,咱就跟他说,他保准憨憨地点头。”
朱標也笑了:“二弟確实如此,不过还是要问问二弟的。”
马皇后无奈摇头,心里却琢磨起那北元姑娘来。
战报里提过几句,说那姑娘被俘后不哭不闹,颇有气节。
若真成了儿媳,倒要好好看看。
“重八,那姑娘...人怎么样?”她忍不住问。
朱元璋挠头道:“这咱哪知道,得问徐达他们,不过扩廓是条汉子,他妹妹应该不差。
妹子你放心,等回了京,你先见见,要是不合適,咱再想別的法子。”
马皇后这才点头。
朱標又道:“爹,二弟他们何时回京?”
“快了,圣旨已经发出,估摸著半月內就能到兰州,徐达接了旨,就会整军回朝,算算日子,六月初就能抵京。”
“那儿子去准备迎接事宜。”
“嗯,去吧,办得体面些,咱要好好犒赏三军!”
朱標起身行礼,退出坤寧宫。
殿內又只剩老两口。
马皇后拿起针线,继续缝补那件旧衣裳,忽然轻声道:“重八,你说栐儿知道要娶亲,会是什么反应?”
朱元璋想像了一下,乐了:“那憨小子,保准挠著头说俺听爹的,然后该吃吃该喝喝,跟没事人一样。”
马皇后也笑了,笑著笑著,眼角又湿了。
她的栐儿,长大了。
兰州大营。
朱栐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观音奴关切道:“殿下著凉了?”
“没,就是鼻子痒。”朱栐憨憨道,继续啃著手里新拿的羊排。
而旁边的一些汉子已经开始打闹起来。
朱栐早就习惯了。
观音奴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些日子,她跟著明军从沈儿峪到兰州,见惯了这些將领的豪放。
起初觉得粗鲁,如今却觉得...真实。
当然,草原上的汉子会更加的粗鲁,不论是贵族还是那些平民。
不过,因为在中原待了一些时间的原因,一些贵族也开始装起来了。
“殿下,应天府...是什么样子?”她忽然开口询问。
朱栐想了想,道:“很大,人很多,房子也高,宫里更气派,不过俺觉得,还是军营自在。”
“殿下不喜欢宫里?”
“也不是不喜欢,就是规矩多,在军营,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多好。”
观音奴轻笑:“那殿下回了京,岂不是要不自在了?”
朱栐憨笑道:“没事,俺有法子,俺去找常將军和蓝將军,要不就去军营转转,反正俺是王爷,没人敢管俺。”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逗得观音奴笑出声来。
朱栐见她笑,也跟著笑。
火光照在两人脸上,暖融融的。
远处传来更鼓声,夜已深了。
几个傢伙终於吵累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王贵和沐英费力地把他们扶回帐篷。
朱栐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对观音奴道:“俺送你回去。”
两人並肩走在营地里。
五月的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气。
观音奴忽然道:“殿下,谢谢你。”
“谢俺啥?”
“谢谢你...让我兄长活下来,也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朱栐挠头道:“不用谢,都是应该的。”
观音奴停下脚步,看著他的侧脸,月光下,那张憨直的脸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到了应天,我...我能去找你说话吗?”
朱栐点头:“能啊,俺的王府就在宫外不远,你想来就来,俺娘说了,让俺多交朋友,你是俺的朋友,当然能来。”
朋友...
观音奴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好,那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营地的篝火渐渐熄灭,只剩几盏风灯在夜色中摇曳。
明日,圣旨就该到了。
然后,就是回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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