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
应天府吴王府里灯火通明。
朱栐从宫里回来时,观音奴正在后院的小亭子里绣著什么。
见他进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了上来。
“王爷回来了。”她声音轻柔,穿著一身淡青色袄裙,烛光下眉目温婉。
“嗯,爹让俺明日出征。”朱栐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观音奴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观音奴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
她坐到朱栐对面,低声道:“这么快…北边刚打完…”
“高丽和女真联手犯边,开原被围,等不了,你別担心,俺打过的仗多了,没事。”朱栐放下茶盏,看著观音奴安慰道。
“妾身知道王爷勇武,但…”观音奴咬了咬唇,没再说下去。
她是將门之女,从小听父兄讲战场上的事,知道刀枪无眼。
更何况这次是去辽东苦寒之地,对手是高丽和女真联军,不是草原上那些已经衰败的北元残部。
朱栐见她担忧,憨笑道:“真没事,徐叔,常叔他们都去,俺是先锋,带著龙驤军先走一步。”
“先锋…”观音奴更担心了。
先锋意味著最先接敌,最危险。
她忽然起身,走到朱栐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
朱栐一愣,这还是观音奴第一次这么主动。
“王爷,妾嫁过来已经好几个月了,您在家的时候,加起来不到一个月。”她声音很轻,带著颤抖道。
朱栐挠挠头,確实是这样。
二月大婚,然后练兵,现在又要出征。
“等打完这一仗,俺多陪陪你。”他承诺道。
观音奴却摇头,抬起头看著他,烛光映著她泛红的眼眶:“王爷,妾身不是要您陪著…妾身是怕…”
她说不下去了。
怕什么?
怕丈夫战死沙场,怕自己刚嫁过来就成了寡妇,怕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只能守著空荡荡的王府…
这些话,她说不出。
朱栐明白了。
他伸手,有些笨拙地拍拍观音奴的背说道:“別怕,真的,俺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
观音奴被他这话逗得破涕为笑,嗔道:“净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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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轻鬆了些。
观音奴重新坐好,擦了擦眼角,忽然道:“王爷,妾身…妾身想给您生个孩子。”
朱栐又是一愣。
观音奴脸红了,但还是鼓起勇气道:“有了孩子,您出征时,妾身也有个念想…等孩子长大了,也能像他爹一样,保家卫国。”
这话说得委婉,但朱栐听懂了。
她是想用孩子拴住他,让他多想著回家。
憨直如他,此刻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意。
“好...等俺回来。”他点头道。
观音奴却摇头:“妾身…妾身想现在就要。”
她说完这话,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朱栐。
朱栐看著她羞怯的模样,想起这两个月来,观音奴一直温婉守礼,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今晚这样主动,是真怕他回不来了。
他站起身,向观音奴伸出手。
观音奴抬头,烛光下眼里有期待,有羞怯,也有决然。
她把手放进朱栐掌心。
朱栐牵著她,往后院正房走去。
……
夜深了。
王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亲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正房的烛火还亮著。
观音奴靠在朱栐怀里,手指轻轻划著名他胸口。
“王爷,您给妾身讲讲战场上的事吧。”她忽然翻了个身,趴在朱栐胸口,眼睛亮亮地看著他说道。
“战场有啥好讲的,就是打打杀杀。”朱栐道。
“妾想听...想听您怎么三锤砸开开平城门,怎么一锤轰开和林城门,怎么…怎么在捕鱼儿海灭的北元。”
观音奴坚持道。
她眼里有崇拜,有好奇,也有心疼。
朱栐看著她,心里软了一块。
他想了想,开始讲道:“开平那次,是俺第一次上大战场…”
他讲得很简单,没有渲染,没有夸张,就是平铺直敘。
但观音奴听得入神。
听到他扛著衝车撞城门时,她抓紧了他的手臂。
听到他在箭雨中衝锋时,她屏住了呼吸。
听到他斩杀也速时,她眼里闪著光。
“王爷以后打仗,能不能…多想著家里,想著妾身。”她声音闷闷的道。
“嗯,俺想著。”朱栐认真道。
“等这次回来,妾身…妾身要给王爷生好几个孩子,儿子像您一样勇武,女儿…女儿像妾一样,在家等您回来。”
观音奴红著脸道。
“好,生他七八个。”朱栐笑了。
“那不成猪了。”观音奴嗔道,心里却甜滋滋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观音奴渐渐困了,靠在朱栐怀里睡著了。
朱栐却没睡。
他睁著眼,看著帐顶。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温热柔软。
他想起前世记忆里,自己是个普通人,朝九晚五,娶妻生子,平淡安稳。
这一世,成了大明的吴王,娶了王保保的妹妹,马上又要去征伐高丽女真。
人生际遇,真是奇妙。
但他不后悔。
这一世,有爹娘,有大哥,有妻子,有弟兄,有他该守护的东西。
这就够了。
至於战场…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辽东的山川地势。
高丽从东边来,女真从北边来,开原被围…
这一仗,该怎么打?
想著想著,他也睡著了。
……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
朱栐轻轻起身,没吵醒观音奴。
他穿戴好鎧甲,拿起双锤,出了房门。
王府里,张武和陈亨已经等在前院。
“王爷,龙驤军已在城外集结完毕。”张武稟报。
“粮草呢!”朱栐问。
“已装车,隨军而行。”陈亨道。
朱栐点头,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观音奴披著外衣追了出来。
“殿下…”她眼圈红红的,显然哭过。
朱栐转身,看著她说道:“你回去睡,天还早。”
观音奴摇头,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说道:“这是妾绣的,里面放了平安符,王爷带著。”
朱栐接过香囊,上面绣著一对鸳鸯,针脚细密。
“俺带著。”他认真道。
观音奴又拿出一个包袱:“这里面是妾做的肉乾,路上饿了吃。”
“好。”朱栐接过。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给的都给了。
两人对视著,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朱栐开口道:“俺走了,你在家好好的,等俺回来。”
“嗯!王爷保重。”观音奴点头,眼泪终於掉下来。
朱栐伸手,笨拙地擦掉她的眼泪,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观音奴站在院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轻轻抚摸著自己的小腹。
“一定要怀上啊…”她低声祈祷。
……
城外,龙驤军大营。
一万將士已经列队完毕,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朱栐骑马入营,来到阵前。
常茂,王贵等將领迎上来。
“將军,全军集结完毕,隨时可以出发。”常茂道。
朱栐点头,看向这一万將士。
这些人,他练了半年,从一群新兵,练成了令行禁止的精锐。
现在,要上真正的战场了。
“弟兄们...高丽和女真犯我边疆,杀我將士,围我城池,咱们龙驤军,是京营精锐,是大明的刀锋。
这一去,要让那些蛮夷知道,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朱栐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虽远必诛!虽远必诛!”万人齐吼,声震四野。
朱栐高举右手叫道:“出发!”
军令一下,大军开拔。
一万龙驤军,五千骑兵在前,五千步兵在后,輜重车马居中,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朱栐骑马走在最前,身后是龙驤军的旗帜。
晨光中,那面旗帜猎猎作响。
应天城墙上,朱元璋和朱標並肩站著,看著大军远去。
“爹,二弟这一去,得多久?”朱標问。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高丽山多城坚,女真擅山林战,不好打。”朱元璋道。
“有二弟在,应该没问题。”朱標道。
朱元璋点头:“咱也这么想,栐儿是福將,总能打胜仗。”
父子俩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大军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下城。
城外官道上,朱栐回头看了一眼应天城。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但他不担心。
家里有爹娘,有大哥,有妻子。
他只要打好仗,早点回来就行。
“驾!”他催动战马,加快速度。
身后,一万龙驤军紧紧跟隨。
尘土飞扬,旌旗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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