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姜明眉梢微挑,语调微杨:“你认得我?”
见姜明未曾否认,县尉精神陡然一振,语气愈发恭谨热切:
“下官虽僻处小县,然大人之名,可谓名震三州!大人孤身一人於白水城剑诛群邪、荡平妖祸之壮举,下官每每听闻,只觉热血沸腾,恨不能亲见!”
说著,他略微抬头,目光快速扫过姜明周身,语气愈发篤定:
“今日得见真人,方知传言不虚。传闻有言,大人身姿挺拔,呈上乘武道蜂腰猿背之象。玉身大成,髮肤隱透玉质清辉。更兼眉如墨剑、眼含寒星,气机凌厉。”
他的目光落在姜明腰间那柄长剑之上:
“再加上大人这柄佩剑,形制古朴奇崛,非大乾制式,一望便知是传自海外。如此年纪,如此风采,是以下官斗胆断言,尊驾必是姜掌旗无疑!”
姜明微微一怔。
倒没想到,竟还有人对自己这般如数家珍,观察入微。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淡笑道:“你叫什么?现居何职?”
那县尉闻言,神色一肃,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方柏岑,添为流云县尉。”
姜明微微頷首,目光幽深。
此人眼力不凡,且在那种剑拔弩张的时刻能迅速明辨,按下衝突,可见其才干与决断。
有如此本事,却只做到一个小小的县尉。
若非出身旁支,便是寒门子弟了。
唯有无根无基之人,才会如此谨小慎微。
反观那李子旭,年纪轻轻便身居守备高位,是以行事恣意妄为。
当然,这便是世家之弊。
只论血脉,不论才德,常使德不配位者高居权柄。
此辈目光短浅,行事骄横,往往一人之过,便为整个家族招来倾覆之祸。
此时,方柏岑见姜明沉吟不语,心中也是念头急转。
他本就聪慧过人,心思玲瓏。
县尊与守备一同外出却不见踪影,此刻县尊如猪狗般被缚於马背,而李家山庄却陷入兵灾火海。
稍一联想,他便將事由推知了十之七八。
李家,怕是完了。
他面色不变,心中却天人交战...
方柏岑在县中显然极有威望。
即便县尊还被对方缚於马背,但他只是挥手示意,那百十个原本面色不善的衙役与乡勇,竟真的令行禁止,收起刀兵,缓缓后退。
见状,姜明心中也一松。
隨侍的十二名武卫皆练皮武者,且精通战阵。
若真发生衝突,那百十个汉子看似人多势眾,但既无强弓劲弩,也无长枪大戟,未必能突破武卫的防线。
更何况,若真动了手,他自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
他目光扫过人群。
衙役还罢,那些手持短矛哨棒的乡勇,身著粗布短褐,面有菜色,满面风霜。
此等苦命人,多为一家生计所系。
伤之无益,徒增不忍,亦非他所愿。
是以,眼下这般对峙,不动干戈,正合他意。
至於那县尉在思量什么,且静观其变便是。
谁知就在这是,方柏岑猛地一咬牙,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上前两步,走到近前,隔著武卫,对姜明抱拳低声道:“大人,那李氏城中尚有族人!”
其声虽低,但一旁马背上的陈修齐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双眼瞪圆,满脸不可思议。
但片刻之后,其惊异又变为重重的嘆息。
他心中清楚原因,柏岑...出身寒门。
姜明闻言,眼中亦闪过一丝诧异。
他当然知道,城中必然有李氏族人。
流云城颇为繁华,距离此地又近,李家在城中必然置有大量產业,留守族人看顾打理也是应有之义。
甚至有不少李家子弟,此刻怕是正在城中勾栏瓦舍寻欢作乐。
但带兵入城,到底引人忌讳。
反是直接征伐其山庄,对姜明来说阻力更小。
何况李氏在此经营百年,城中必然姻亲故旧眾多,亦会同气连枝。
此去若有人执意庇护,衝突便难避免。
城中关係盘根错节,若无把握,贸然树敌殊为不智。
这方县尉,观其行止,懂得分寸、颇有明智,应不至於不懂这个道理才是。
姜明目光微动,问道:“方县尉有何高论?”
方柏岑深吸一口气,一躬到底,沉声道:“下官愿为大人前驱,入城缉拿李氏余孽!”
“嗯?”
姜明双眼微眯。
好胆量,或应说,好胆识!
方才借著五感通明与火光,他见其手指指节粗大,官服浆洗髮白,唯有一双眼睛沉静而锐利。
种种细节,瞬间便於心中串联一处。
原来如此。
姜明轻笑一声,说道:“那便有劳方县尉,为我捉拿贼人。”
说到这里,他心中一动,指著陈修齐说道:“那李子旭为白莲內应,欲在流云行白水之变,陈县尊被其蒙蔽,然幡然醒悟,现欲与我一同捉拿贼人,戴罪立功!”
他话锋一转:“但带兵入城,实在太犯忌讳。然贼人势大,县尊不若相助一二?”
陈修齐闻言苦笑数声,先是流寇,又是白莲,但他心头隨即也是一松,能用得著他,便还有一线生机。
他带著討好的神情说道:“大人面前不敢称尊!下官...下官愿戴罪立功,剷除白莲妖人!”
说完,陈修齐艰难地转过头,对著方柏岑说道:“柏岑,你上前来,怀中有我官印...”
方柏岑也是双眼一亮,没想到姜明会给李家按上这么大的罪名。
“白水妖祸”震惊朝野,刺史震怒。
一纸钧令之下,凡有牵连者尽皆斩首,寧杀错不放过。
勾结妖人,可称不赦!
有了这个名头,行事也能方便不少。
而听到陈修齐愿意交出官印,他心中石头落地。
权柄在手,许多原先束手束脚、只能暗中推动之事,如今便能摆在明面上做了。
他再无犹豫,当即躬身抱拳:“下官领命!有此印信,便可名正言顺,剿灭李贼!”
姜明微微頷首。
而身后那一眾衙役乡勇则是面面相覷。
他们不知县尉上前说了什么,只知道片刻功夫,那世代簪缨(zan ying都是一声)、深植朝堂的李氏,便成了“李贼”。
但方柏岑在县中素有威望,此刻竟无一人敢出声质疑。
只见方柏岑快步走到陈修齐身前,伸手入怀,摸出那方沉甸甸的官印,借著火光仔细验看无误。
隨即转身,將手一挥,便带著眾人朝流云城快步而去。
从头至尾,姜明与方柏岑都没有过多的交流。
而自始至终,被绑缚於马背的陈修齐,也未曾出言,让人將自己放下。
目送方柏岑远去,姜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狼狈的陈修齐,打趣道:“县尊大人,那方县尉好像比你更像县令。”
陈修齐乾笑了两声说道:“大人说笑了。柏岑年轻有为,行事果决,在县中確有声望。下官..多赖其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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