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和您说一声,我要去亲卫营和將士们操练一月!”
李恪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收了几分。
李世民闻言,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与不解:“你要去亲卫营操练一月?”
“是的,我身为主帅,总不能连將士们谁的箭法精准、谁的酒量过人、谁的背后有疤都一无所知吧?”李恪神色郑重的说道。
李世民闻言,眉头微挑,目光在李恪脸上停留了片刻。他背著手,缓缓走回榻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半晌才开口:“你倒是想得周全。身为主帅,確实该这么做!”
李世民的话音落下,殿內短暂地安静了一瞬。他看著李恪那双清澈却藏著锋芒的眼睛,忽然觉得,用“孩童”来定义这个儿子,已经越来越不合时宜了。
“但你別忘了,你是亲王,不是普通的折衝都尉。”
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同甘共苦是好事,可若真把自己折腾得跟大头兵一样灰头土脸,丟的是皇家的脸面。”
“儿臣明白。”
李恪起身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我去营里,主要是要练自己的马上之术,这两年,我只和师傅学会了路上的武艺,马上的衝杀之术,却是半点没学。”
李恪话音一顿,抬眼看向李世民,“老头子,您也知道,太行山上多山道险峰,师傅他老人家擅长的是步战和轻功。可到了马上,讲究的是『借力打力』和『一往无前』。我若是连马战都生疏,如何能够统领骑兵?如何在战场上护得住自己?”
“你能自知长短,还算清醒。”
李世民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许,手指却在案几上敲得更响了,“不过,你为何选在这个时候去?”
“老头子,您快要攻打突厥了吧?”李恪看著李世民说道。
李世民的手指猛地一顿,敲击案几的清脆声响戛然而止。
他霍然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李恪,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得如同寒冬的坚冰。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攻打突厥?这种军国大事,是谁跟你说的?”
李世民的心臟猛地一沉。
攻打突厥,確实是他筹谋已久的战略。他虽已有决断,但这计划仅在极少数核心重臣之间酝酿,从未对外透露过半分,更不可能让一个十岁的孩子知晓。
难道是房玄龄或者是杜如晦走漏了风声?还是说……这逆子在朝中安插了眼线?
李恪迎著李世民近乎审问的目光,心中暗叫一声“果然”,面上却依旧保持著那份镇定。他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但他必须说。
想要在这个时代立足,想要拥有真正的话语权,他就必须展现出超越所有人的战略眼光,哪怕这眼光来自於千年后的记忆。
“没人跟我说。”
李恪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得可怕,“是我自己猜的。”
“猜的?”
李世民冷笑一声,显然不信,“这种军国大事,是你能胡乱猜测的?恪儿,朕再问你一遍,究竟是谁给你透的底?”
“父皇息怒。”
李恪不慌不忙,躬身一揖,然后直起身,条理清晰地说道,“儿臣虽是孩童,但也知『唇亡齿寒』的道理。您想想,贞观元年頡利可汗率十万铁骑兵临渭水,虽签下了渭水之盟,但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您这两年多来,加紧练兵,修缮军械,又派使者远交薛延陀,孤立頡利,种种跡象,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李恪话音刚落,李世民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翻涌至极致。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那股属於帝王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向李恪压去。
“渭水之盟,是朕的奇耻大辱!”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而冰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可远交薛延陀、修缮军械,都是为了防备边患,你凭什么断定朕要出兵?”
他不信!一个十岁的孩子,即便再聪慧,也不可能从这些看似平常的举措中,推断出“即刻出兵”这等核心机密。
李恪迎著这股威压,背脊挺得笔直。他知道,此刻越是退缩,李世民的疑心就越重。必须用无可辩驳的逻辑,让这位千古一帝彻底信服。
“凭时间,父皇。”
李恪的声音清亮,一字一顿,敲在李世民的心上,“现在是贞观三年夏,儿臣敢问,北方草原的雨季,是不是快到了?”
李世民瞳孔骤然一缩,脚步猛地顿住。
“頡利可汗的牙帐设在定襄,雨季一到,漠南草原泥泞难行,突厥的骑兵优势將大打折扣。”
李恪继续说道,语气带著一丝超越年龄的冷静,“而我大唐的步兵,却能在这种地形中发挥优势。”
李恪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李世民:“更重要的是,去年冬天,突厥境內遭遇罕见大雪,牲畜冻死十之三四。儿臣前几天在鸿臚寺看到过边境的奏报,说頡利为了弥补损失,对回紇、薛延陀等部横徵暴敛,各部族早已怨声载道。”
“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李恪反问,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李恪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李世民的心头事。
漠南的雨季、突厥的雪灾、部族的离心离德……这些都是他日夜谋划、视为决胜关键的情报!
李世民看著眼前这个十岁的少年,心中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这哪里是“猜”?这分明是比他这个皇帝还要清晰的战略判断!
“你……你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李世民的声音终於软了下来,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鸿臚寺的边境奏报,都是绝密,你怎么会……”
“我有个朋友,在鸿臚寺当差。”
李恪微微一笑,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他总不能说,这些都是他从史书上看来的。“而且,我也有自己的路子。老头子,您忘了?我的影卫也不是吃素的!”
李世民听到“影卫”二字,紧绷的下頜线才终於鬆缓了几分。他背过身,重新走回榻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幅刚被他视若珍宝的《初月帖》轴头,目光复杂地落在李恪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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