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画面定格。
单眼相机的屏幕上,苏然坐在正中,白鹿紧贴在旁。
叶簫搂著朱敬业笑得没心没肺,莫云表现的一本正经,陆远则稍显侷促。
这张照片很快被洗印出来,掛在了觉醒者总部大厅最显眼的白墙上。
有了这张照片,这冷冰冰的地下堡垒,算是个家了。
狂欢总是短暂的。
半天假期,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
伴隨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十二座主基地的重型齿轮再次咬合。
防爆穹顶缓缓推移,重达万吨的装甲板將阳光彻底斩断。
地下城重归人造光源的冷白色调。
短暂沸腾冷却。机器轰鸣声重新占据大夏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返回岗位。握起焊枪,扛起钢材。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沾满油污的脸上,不再有死气沉沉的麻木。
他们走路生风,眼底有了光。
仗打贏了。
地表收復了。
再熬一熬,就能上去过安稳日子了。
这是十二亿普通人最朴素的念头。
……
崑崙基地,最高作战会议室。
与外界重燃希望的氛围截然相反,这里的气压低得能把人溺死。
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各部要员正襟危坐。
没人说话。菸灰缸里塞满了扭曲的菸头。
首长坐在主位,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闭目养神。
苏然坐在他左手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
“我先说吧。”
后勤装备署长钱立业站起身。
他手里捏著一份纸质报表,纸页在指尖微微发抖。
“全境收復,战果辉煌。这是属於全大夏的奇蹟!但各位,家底快打空了。”
钱立业把报表拍在桌面上,声音嘶哑。
“过去这一个月,大夏彻底转入战爭体制。
所有能开动的流水线全在造枪炮、造机甲、造子弹!战果是有了,但代价呢?”
他环视全场,语气中带著一丝悽厉,
“民生凋敝。所有资源、电力、人力全部向军工倾斜。
咱们地下城的口粮配给,已经降到了最低维持线。
十二座主基地的合成蛋白膏库存,如果不补充原材料,最多还能维持六个月。”
“抗生素、麻醉剂等基础医疗物资,库存见底。
还有!纺织厂全在加班加点地改做战术背心和防弹衣。各位,再过两个月就是冬天了!
我们连给地表六千万回流人口过冬的棉衣都凑不齐!”
钱立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看向坐在主位的首长,声音发苦,
“仗是打贏了,但再这么耗下去,老百姓的这笔帐,就快算不下去了。”
“现在民眾靠著胜利的喜悦撑著。可要是再过两个月,连双新鞋都发不下去,连块肥皂都见不到,这股心气还能撑多久?”
会议室死寂。
“物资的事想办法挤一挤,总能过去。”
赵如龙將军掐灭菸头,声音低沉,“人命的帐,最难算。”
军方大屏幕亮起,一份绝密匯总报告显现。
“这是总参谋部刚熬夜统计出来的战损。”
他指著大屏幕,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
“短短一个月,前线部队阵亡二十一万四千人,重伤致残近百万。”
会议室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近百万的伤亡数据,血淋淋的摆在了檯面上。
“这还只是军方的数据。”
民政署长孙德胜双眼通红,指关节发白,
“第一批回流地表的六千万民眾,號称全民皆兵,发了枪让他们去重启重工业。
各位知道现在折损了多少吗?”
他颤抖著竖起一根手指。
“十万。”
“这一个月,死在地表变异兽零星袭击、毒虫感染下的平民,突破了十万!”
十万平民伤亡。
若是放在和平年代,这足以让在场所有人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这数据我一直压在手里,半个字都不敢往外漏!怕引起恐慌!
老百姓是拿人命在填地表的厂房!”
“首长,真的得缓一缓了。”
孙德胜看向首长,语气近乎哀求,
“现在全境收復,防线已经推到国境线。
是不是该放缓军工,恢復民生?让老百姓喘口气?”
两份报告,像两盆冰水,將“全境收復”的狂热浇得一点不剩。
主位上,首长靠在椅背上。
那身旧军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老人的脸隱在烟雾后,看不清表情。
“军方那边,什么情况?”
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王建军猛地站起身,这位铁血將军此刻脸上也满是疲惫。
“军队也快到极限了。”
他直言不讳地开口,“正规军还好,军令如山。但那些新编入的预备役,思想开始动摇了。”
他调出几份基层连队的指导员报告。
“这千万预备役,原本都是工人、农民、学生。他们是凭著一腔热血被强行武装起来的。”
“昨晚,各战区匯总上来三百多份基层报告。下面很多预备役都在问一个问题:
仗打完了,地盘抢回来了,能不能申请退伍?能不能回家修房子了?”
王建军苦笑一声,“心气儿泄了。人在生死边缘绷得太紧,这根弦,眼看著就要断了。”
“胡闹!!!”
张啸一拍桌子,怒骂出声:
“退伍?拿什么退?防线刚推到国境线,外面那些小国家全成了丧尸乐园。
他们一撤,谁去守界碑?靠空气去挡丧尸吗?”
“老张,不能全怪他们。”
王建军嘆气,“人在神经紧绷到极限后,一旦鬆懈,求生欲和对安稳的渴望是压制不住的。
不光是预备役,很多正规军的基层军官,也开始询问什么时候能轮换休假。”
厌战情绪。
这个词没人挑明,但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人在面临亡国灭种的绝境时,能爆发出难以想像的血性,跟怪物同归於尽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一旦危机解除,一旦看到生存的曙光,谁还愿意去死?
“有情绪也必须压下去!这是命令!”
张啸將军双眼赤红地站起身,
“我建议,立刻下发前线通报!战时条例继续执行,谁敢在这个节骨眼当逃兵,动摇军心,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靠军法压?能压多久?”
王建军毫不退让地反驳,“几百万人闹情绪,你难道全拉出去毙了?”
“那也不能放!”
张啸直接瞪眼,“现在马放南山,等国境线外的千万尸潮压过来,拿什么挡?”
停战。转產。退伍。休养生息。
这是会议室里超过半数人的心声。
人不是机器,打了这么残酷的歼灭战,总得舔舐伤口。
后勤见底,伤亡惨重,军心动摇。
狂热退去后,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因为过度透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会议室里,主和派与主战派的目光在空气中交匯。
“不能再打了。”
民政署长孙德胜直接表態,“老百姓要復工,士兵要回家。这是大势所趋!
我们要考虑实际情况,適当转入休养生息阶段。
把一部分军工產能转回民生,恢復生活配给,稳住民心才是关键。”
“放屁!”
张啸怒目圆睁,“你当蓝星上就大夏一个国家吗?
边境线外还有几亿丧尸盯著!
这时候解甲归田,等於把脖子洗乾净送给人家砍!”
“那你说怎么办?继续用人命填?再拿十万平民的死伤去换那几座兵工厂的运转?”
爭吵声越来越大。
路线之爭,在胜利后的第二天,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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