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妈妈会这样做吗?
天庭之战落幕了。
元神统治世界所创造的天空岛,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那些高耸入云的楼阁,那些曾经镇压眾生的法阵—一此刻全都化作废墟,散落在翻涌的云海之间。
破碎的琉璃瓦在星光下泛著细碎的光,断裂的玉柱斜插在云端,像是无数墓碑,见证著一个时代的终结。
游戏自由的权力,还给了眾生。
悟空走了,哮天犬走了,妖圣、天马、忍者、英灵————他们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天地之间,但那些光芒没有消失,而是落向人间,落向每一个曾经热爱过他们的玩家心里。
程诚站在破碎的五指山巔,看著那些光芒远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回过头,看见芙蕾雅正从废墟里爬出来,小小的身影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衣服破了几个洞,脸上还沾著灰,头髮乱糟糟的,像一只刚从泥坑里滚出来的小花猫。
程诚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芙蕾雅瞪他一眼,拍拍身上的灰,走过来,拉著他就走,“抱完我就走,也不知道带我从山洞里出来!”
我现在一点魔力都没有了,怎么飞啊!
“刚打败元神,我也很忙的。”程诚仰望天空,神秘兮兮,“我在为那些实现梦想的战友们而喜悦。”
“————莫名其妙。”
芙蕾雅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程诚的胳膊:“走,我们回家!”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少女心中的思绪。
芙蕾雅站在花洒下,任由水流冲刷白嫩的肌肤,心里默默思索。
虽然自己什么忙都没帮上,但程诚打上天空岛,亲手斩杀帝姬,已经不再被元神所桎梏了。
在魔女的梦境里,《元神》统治世界的幻想,已经对他失去了吸引力。那么,想要离开梦境,剩下的那个幻想是—
芙蕾雅渐渐低下头,在水流下沉默喘息。
是我。
或许,程诚的人生中,正是因为缺乏母爱,所以才让自己变成了他的母亲吧。既然如此,想要他醒来,就得让他正视自己的原生家庭,让他意识到成年人是不可能在小女孩身上寻求母爱的。
可是,真的要这么做吗?
芙蕾雅心中忽然產生一种纠结的情绪:那情绪让她下意识想要远离程诚,想要和他说明白魔女试炼的真相,可又忍不住幻想,如果这样面对面相处的时光再长一点————
“我大抵是病了吧————”
一定是山洞里的石壁太凉,把自己冻感冒了,才会胡思乱想。
她努力强迫自己忘掉这件事,擦乾身用毛巾裹住头髮,吹乾,隨后走出浴室o
站在臥室门外,芙蕾雅驻足良久,手放在门把手上,却一直没有扭开。
良久,才下定决心:“三天!就当玩过家家好了!三天后就告诉他真相!”
这样想著,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芙蕾雅终於扭开门把手,进入臥室,入眼便是坐在电脑边打游戏的程诚。
“————你无敌了。”
看著还在打游戏的程诚,芙蕾雅嘆了口气,恨不得敲碎他的脑袋:“你可是刚刚打上天空岛,从元神手中拯救人类的英雄,又得到那么多元道道痕,受世界瞩目————结果你一回家就开始打游戏?”
“那咋了?”
“你现在都已经是世界最强了,就没有一点远大的梦想吗?”芙蕾雅试问,“比如去统治世界,好好享受一下生活什么的?”
“可我现在就在享受生活啊。”程诚理所当然道,“每天都能开开心心打游戏,和家人朋友生活在一起,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啊。”
“醒醒,你天天宅在家,根本没有朋友。”
程诚顿时急了,接著便是难绷的话,什么“君子之交淡如水”,什么“柳家柳如烟还等著我娶呢”之类的话,引得芙蕾雅鬨笑起来,屋內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就这样过三天平淡的日常,或许也挺好的————
芙蕾雅就这样默默想著,时不时陪程诚一起打游戏,直到时钟走到十二点,关灯上床睡觉时,她才反应过来:
这套房子里,好像就一张床来著?
“睡了吗?”
“没。”
“打地铺睡觉很不舒服吧?要不妈妈你还是上床睡吧,我保证不抢被子了。”
“不,跟抢被子没关係————我有点怕你————”
“好了好了快上床,又不是睡不下。”
“唔,別拉我,我自己上来好啦吧!喂,等等,你都多大孩子了还要抱著妈妈睡?唔,別往我怀里钻啊!”
“(/w/0真拿你没办法——”
“中午想吃什么?”
“汉堡可乐炸鸡。”
“天天吃外卖不健康誒!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好吗?”
“那你能做汉堡可乐炸鸡吗?”
“——只是我今天也恰好想吃,就这一次哦。”
“既然是你想吃,那就不算我求的,明天我想吃的时候再点一遍。”
“(—一#)你好欠揍哦。”
“(3)程诚,来帮妈妈看看,这件裙子配这个帽子好不好看?”
“不好看。”
“別以为我没看到,你压根就没看!”
“穿著太显老了,不適合你。”
“等等,显老?我现在能合身的衣服只有童装好不好?怎么可能显老?”
“对我来说,女人自剪掉脐带那一刻起就已经算熟女了。
“忐妈妈我啊,有点想大义灭亲了。
3
“wm妈,洗髮液用完了,帮我拿一下!”
“你居然知道不能像昨天一样直接走出来拿,有进步有进步。”
“知道了知道了,走出来湿噠噠的会把地面弄湿,一点小事至於念叨那么久吗?”
“那妈妈再教你一点,在门口让我拿东西时,开一条缝就可以了,不用把整个身子都露出来。”
“无所谓吧,你是我妈,什么没见过?”
——————
“≥—≤没见过!我是真没见过!”
“哼哼哼?~”
芙蕾雅哼著不成调的歌,繫著明显过大的围裙踩在小凳上,叮叮噹噹准备著晚餐。
等芙蕾雅端著最后一盘菜来到餐厅时,程诚已经打开电视,点播了下饭的电影。
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一起看电视吃晚饭,这个世界的娱乐节自与柯诺玛王国大不相同,英雄大战恶魔的主旋律作品很少,各类娱乐百花齐放。
芙蕾雅更想看情感韩剧,但程诚却喜欢吃饭时看游戏直播,两者爭执不下互相妥协后,晚餐时间便定为一起看动漫,也算是弥补了芙蕾雅作为妈妈,没有陪孩子看过动画片的遗憾。
今天的下饭片是一部动画电影,《於离別之朝束起约定之花》,又译作《朝花夕誓》。讲述了一位精灵族的15岁女孩,在惨遭灭族后,孤身一人的她捡到一个普通人家的遗孤,並决定收养对方的故事。
女主渐渐从一个懵懂少女,到一个不知所措的年轻母亲,再到成熟而稳重的母亲;男主也从依赖母亲,到年少叛逆,发生爭吵,最后离家闯荡,直到成家立业后才理解了自己的母亲。
然而,女主一族长生不老,两人註定离別。
最后,年轻的母亲送走了白髮苍苍的儿子,在空旷的草原上,以一声慟哭结束了影片。
这是一部讲述亲情、很让人感动的电影。
程诚看著电影,都忘记嚼嘴里的饭,直到字幕表放出,才偷偷抹了把泪。
而芙蕾雅已经哭成泪人。
感动之余,也似乎理解程诚为什么会对叫自己妈妈毫无牴触了一一这世界有这种作品,还被搬上了大荧幕,证明整个社会都认同,成年人喊小女孩妈妈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可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芙蕾雅想。
已经到向程诚说明真相的时候了。
可是,刚看完一部讲述生离死別的故事,她真的很害怕离別。
等吃完这顿饭再说吧————
等洗完碗就说!
等洗个澡再————
再最后一起睡个觉吧,明天就一“我明天就要走了。”
芙蕾雅猛然从床上坐起,看向枕边人:“你说什么?”
“毕竟已经玩了三天了啊。”程诚苦笑,“身为世界最强,现在全世界都等著我,去参与制定新世界的秩序————我不能再休息了。”
“我一直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顶著,自己只用过好每一天就行。可如今拥有元道道痕最多的我,才是最高的高个,有些责任怎么也逃不掉了。”程诚说著,笑了笑,“不过每周还会抽出一天时间回家看看的,妈妈你不用担心。”
“岩王帝姬我都杀了,如今的我,在这世上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芙蕾雅沉默许久。
她突然起床,换下睡衣,然后拉住程诚的手:“陪我去海边看看吧。”
“啊?都这么晚了————”程诚挠挠头,“海边距离这里十几公里呢————”
“陪我。”
“————好吧。”
东水市,阳光度假海滩。
可在这凌晨十二点的夜色里,没有一丝阳光,只有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的细碎声响。
两人手牵著手,沿著细沙海滩散步,谁也没说话。
夜晚的海边很安静。
风轻轻地吹,云缓缓地流,星光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沙滩上,像是给这个世界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
程诚抬起头,看向天空。
他似乎已经记不起,自从没日没夜打游戏之后,有多久没有抬头仰望星空了。
此刻,无数星辰密密麻麻地铺满穹顶,或明亮刺眼,或朦朧如雾,星光交织在一起,像是无数条银色的河流,在夜空中静静流淌。
远处,一轮明月悬掛在天边。
皎洁的月光洒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温柔的银白色。
芙蕾雅看著那轮月亮,忽想起儿时母亲的话,於是她抬起手,指向月亮,轻声说:“程诚,你看,月亮像什么?”
程诚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月光照在他脸上,在他眼里映出一轮清辉。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像《元神》里的三月女神哥伦比婭。”
芙蕾雅:“————“
芙蕾雅:“你的病不是已经治好了吗?”
程诚没理她,继续看著月亮,又补充道:“还像《明潮》里的月之祭司尤诺,《fgo》的月神阿尔忒弥斯。”
芙蕾雅转过头,看著他。
那张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一清朗的眉眼,高挺的鼻樑,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映著月光,也映著远处那片星空,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再狂热,没有执念,也不似之前那种病態的痴迷,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触————
她忽然发觉,自己似乎並不了解程诚。
“你————”她轻声问,“不恨《元神》了吗?”
程诚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他说,“在炼丹炉里的时候,我恨得要死。恨他们卸磨杀驴,恨他们过河拆桥————但后来,悟空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的力量不在神之眼里,不在贡献值里,不在任何外物里。”程诚转过头,看著她,“而在心里。”
芙蕾雅安静地听著。
“脑机接口拔掉之后,我才真正想明白。”程诚继续说,“我恨的不是《元神》,恨的是那些用《元神》来压迫別人的人。我爱的也不是《元神》,爱的是那个陪我度过无数个夜晚的游戏,爱的是那些在游戏里认识的朋友,爱的是那些在游戏里经歷过的故事————游戏,终究只是游戏而已,热爱的心才是真正的宝物。”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浩瀚的星空。
“世界上有那么多好游戏。《元神》《黑神话》《鸣潮》《方周》《赛马娘》《火影》《fgo》————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魅力,每一个都有一群热爱它们的玩家。”
“全世界的好游戏应该大团结,互相学习,互相进步,而不是將游戏视作信仰的图腾,相互攻击、冒犯。”
他转过头,看著芙蕾雅,笑了。
“我依旧热爱《元神》,也依旧热爱一切好玩的游戏。”
“或许,这就是我的本性吧。”
芙蕾雅看著他。
月光下,那双金色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像是两汪深潭,能照见人心深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原初恶魔;后来,以为他是神秘的传奇强者;再后来,发现他只是一个贪玩的少年。
而现在——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平和而坚定的光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长大了。”她轻声说。
程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害羞地摸了摸鼻子,笑得像个孩子:“是吗?”
“嗯。”
芙蕾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轮月亮,深吸一口气。
悄悄伸出手,抓住程诚的衣袖,动作轻得像是不敢惊动什么。
“程诚————”
程诚转过头,看著她。
“嗯?”
芙蕾雅低著头,不敢看他。
月光照在她小小的身影上,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照在她抓著衣袖的指尖上:“其实————”
“我不是你的妈妈。”
程诚愣住了。
——
“什么?”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说,我不是你妈妈。”
“怎么可能!?你不是我妈妈,那我妈妈是谁?”他转过身,抓住她的肩膀,“你一直是我妈妈啊!没有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
芙蕾雅被他抓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挣开。
她抬起头,看著他,月光下,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
“我真的不是。”她轻声说,“你仔细想想,我看起来比你年龄还小,怎么可能生下你呢?”
程诚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一直被忽略的事实摆在眼前,知见障笼罩的记忆开始涌上心头——
那是端著米油往他嘴里灌的妈妈:刷著小红书和自己吵架的姐姐:天天和朋友在外喝酒,又败光家底充《三国杀》的老爹;还有一个一岁的弟弟,在家里造著莫名其妙的巨大机械————
若这些是真的————那我的原神家庭该有多悲惨?
不!
不可能!
他猛地摇头:“不!我不相信!”
程诚鬆开她,站起身来,声音越来越大:“你就是我妈妈!你给我做饭,哄我睡觉,雷雨夜背著发烧的我去医院,而不是给发烧的我灌中药!你保护我,爱我!哪怕我不是你生的,你也是我妈!养恩大於生恩!”
芙蕾雅坐在那儿,仰头看著他。
那双因慌乱而闪烁的眼睛,像个孩子一样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你就是我妈!”程诚的声音更大了,像是在说服自己,“无论如何,你像妈妈一样对待我,那你就是我妈!”
芙蕾雅嘆了口气:“可这些事情,也不是只有妈妈才能做呀。”
程诚愣住了。
“而且,如果你把我当妈妈的话,”芙蕾雅看著他,看著他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那你真正的妈妈怎么办?”
程诚沉默了一会儿。
“老冯放心飞,”他小声嘟囔,“我顶多提醒她空格打开风之翼。”
芙蕾雅:“————“
“总之,你就是我妈!不然我们为什么会住在一起?为什么家里摆满了我们的合照?”程诚再次试图说服自己,“你说说,除了母子以外,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如此亲近?”
“因为————”
芙蕾雅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增加自己的勇气。
“因为我是流浪的公主。”她柔声道,“而你是守护我的骑士。”
程诚的瞳孔微微颤抖。
芙蕾雅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身,拉著程诚一起坐下。
程诚比她高很多,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光边,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勇气,跪坐在程诚身前,握住他的双手,趁他微微愣神之际吻了上去。
“唔————”
双唇在一次心跳间紧密相拥。
程诚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花瓣飘过枝头;轻得像一声嘆息,还没来得及听清,就已经消散在风里。
程诚还未细细体会那一瞬的柔软与湿热,双唇又在一次心动后再次分离。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星光不再闪烁,云海停下涌动,风也停下了脚步,只有月光还在流淌,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
“你————”
芙蕾雅鬆开手,后退一步。
月光照在她身上。
那张小小的脸上,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睫毛轻轻颤著,像受惊的蝴蝶,嘴唇微微张开,双手绞在一起,指尖微微发抖。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映著月光,也映著他的脸:“妈妈会这样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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