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郡民生,艰难若此!
那么,乱世將至,又何以立业?
数十年的梦境告诉刘备,立业,靠兵强马壮!
那么,兵强马壮又靠什么?靠钱粮!
梦里的一生,他从涿郡起兵,到白帝城託孤,顛沛流离了三十余年。
他见过太多诸侯的崛起与覆灭,见过多少盛极一时的人物,最终落得身首异处、基业崩塌的下场。
乱世將至,何以立业?
这个问题,在梦里他也问了自己一辈子。
年轻时他以为,靠的是兄弟同心,靠的是汉室宗亲的名分,靠的是大义。
中年时顛沛流离,寄人篱下,他以为靠的是兵强马壮,是能征善战的猛將。
可直到年过半百,坐拥荆益二州,他才真正看透。
所有的兵强马壮,所有的雄图霸业,根基从来都只有两个字:钱粮。
没有粮草,再精锐的兵马也会一鬨而散。
没有钱帛,再勇猛的將士也不肯为你卖命。
汉末天下,从来都是钱粮定底盘,底盘定兵马,兵马定天下。
他见过太多血淋淋的例子了。
袁绍逃离洛阳时,他不过是个掛名的渤海太守。
后来,虽是关东联军的盟主,实力却排不进前五,甚至不如那江东孙文台。
那么,他又是如何一步步成为天下第一诸侯的呢?
是后来不费一兵一卒,就从韩馥手里骗来了冀州开始的。
冀州,那是北方第一富庶大州。
史书上写著:“带甲百万,谷支十年!”的地方。
其户口百万,良田万顷,光是冀州的赋税粮草,就够他袁绍轻轻鬆鬆拉起十万大军。
后来,河北的世家大族,更是带著宗族、部曲、钱粮成群结队来投。
他的起家,是把顶级门阀的资源,直接变现成了爭霸天下的钱粮资本。
袁术亦是如此,他乃袁氏嫡脉,比袁绍的名分更正。
他一出洛阳,就毫不费力的抢占了南阳郡。
那是东汉天下第一大郡,是汉光武帝起势的根基之地。
其户口数百万,比之冀州更甚,沃土千里,农桑繁盛。
光凭南阳一郡的赋税,他袁术就能养得起数十万大军,还能源源不断给孙坚的兵马供给粮草军械。
后来退守江淮,占著寿春、庐江这等鱼米之乡,靠著江南的富庶,更是拉起號称百万的大军,成了南方最煊赫的军阀。
就连他最忌惮的曹操,也逃不开这个道理。
曹操的起点虽比二袁低,可譙郡曹氏、夏侯氏都是本地顶级豪强。
他起兵討董,先是散尽家財募兵,又有陈留巨富卫兹倾家相助,这才凑出了五千人马的原始班底。
那他自己呢?
刘备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梦里的一生,他是所有顶级诸侯里,起点最低、最缺钱粮根基的人。
虽顶著汉室宗亲的名头,却早已家道中落,年少时和母亲靠织席贩履为生,连温饱都勉强。
他第一次拉起队伍,还是靠的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赠予的千金財货。
最惨的时候,他全军溃散,粮草断绝,被困在海西,连饭都吃不上。
还是糜竺把全部家產、数千僮客、无数金银粮草尽数奉上,他才得以绝境翻盘。
前世他蹉跎半生,顛沛流离,说到底,就是因为始终没有一块能安安稳稳养民、踏踏实实攒钱粮的根基。
世家的资助是浮萍,诸侯的接济是施捨。
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百姓种出来的粮食,才是真正靠得住的家底。
然而,以辽西郡如今的情况,能成为这样的基业吗?
能徵兵吗?
能征,但只会让情况更糟糕,所谓的穷兵黷武莫过於此!
那么,“钱粮从哪里来?”
刘备看了看堡里那些紧闭的屋门,又看了看堡外一望无际的荒田。
“钱粮,从来都不在郡府的府库里,不在豪强的粮仓里,而在这些百姓手里,在这片荒田里!”
两名差役面面相覷,隨后內心升起一阵鄙夷。
呸,狗官!
还道你是来抚民的,原也是来扒皮的。
一人嘟囔道:“百姓们自己都快饿死了,哪有余粮给咱们......”
“我不是要从百姓手里拿东西,我是要给他们一条活路。”刘备的目光扫过这座残破的堡寨,一字一句道。
“你们也看到了,这西平堡缺的从来不是地。”
“堡外上万亩良田,全是能长庄稼的沃土,可为什么荒了?”
“因为百姓不敢种。”
“胡骑一来,种下去的粮全被抢了,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谁还敢耕种?”
“官府的征敛,豪强的盘剥,种一石粮,要被拿走大半,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还是吃不饱饭,谁还愿意留在这堡里?”
“他们跑了,死了,地就荒了,我们就没了粮,没了丁,没了守边的人。”
“这是个死循环,要打破这个循环,只有一条路——先养民。”
“先养民?”
差役诧异,喃喃重复著这三个字,依旧似懂非懂。
“不错。”
刘备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看透世事的通透。
“不是直接从百姓手里征钱粮,是先养民,才会源源不断地生出钱粮来。”
“然后,再从征的钱粮里抽出一部分来,不断的维持这个关係,才能有稳定的钱粮!”
这个道理,还是梦中哪位臥龙先生教会他的。
“这乱世里,最金贵的不是荒地,是人。”
“是能拿起锄头种地、能拿起刀枪守堡的百姓。”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安全感。”
“先把堡墙修起来,把烽燧重新建起来。”
“这样,胡骑再来的时候,他们有地方躲,有屏障守,不用再一听马蹄声就往地窖里钻。”
“让他们敢走出堡门,敢去地里耕种。”
“第二件事,就是给他们活路。”
“开荒復耕,前两年我们不收一粒租子,就算日后收租,也只收什一之税,比朝廷定的三十税一还要轻。”
“郡府那边的苛捐杂税,我来想办法挡著。”
“让他们种出来的粮食,绝大多数能留在自己手里,能吃饱饭,能养活家人。”
“百姓不是傻子,只要这里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能吃饱饭,那些逃去外地的青壮,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都会往这里来。”
“人聚得多了,能耕种的地就多了,打的粮食就多了。”
“有了粮食,我们就能养乡勇,就能加固边防,就能护得住更多的百姓。”
“这才是正向循环,才是真正的立业根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两名差役的心上。
他们在辽西郡府当差多年,见惯了官吏催粮逼命,见惯了边堡凋敝,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人想过,不是先从百姓手里榨取,而是先给百姓活路。
可细细一想,玄德吏说的,偏偏是最实在的道理。
堡里连种地的人都没了,就算把租税收得再高,又能收到什么呢?
刘备转过身,对两名已经明显归心的差役道:“你们二人,一人先回阳乐城,向府君稟报西平堡的情况。”
“就说我刘备留在西平堡,整飭边堡,安抚百姓,核查户籍,待诸事稍有头绪,便回郡府復命。”
“另一人留下来,帮我统计户籍、登记各家情况。”
“我带来的口粮,除了咱们每日所需,其余的,先分给堡里断粮的人家应急。”
“玄德吏,这……”差役还是有些犹豫。
“咱们就这么点口粮,全分出去,咱们自己吃什么?”
“而且,府君那边,会不会怪罪您擅作主张?”
“府君那边,我自有说辞。”刘备语气坚定。
“辽西郡的根基,在这些边堡,在这些百姓,堡毁了,百姓跑了,阳乐城就是一座孤城。”
“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辽西的边防,府君不会怪罪。”
“至於口粮,只要咱们能让乡亲们安心,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收成,饿不著咱们。”
两名差役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躬身应诺。
他们跟著这位玄德吏一路走来,此刻心里竟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期待。
或许,这座荒弃了多年的西平堡,真的能在这位刘吏员手里,活过来。
或许,这辽西郡,真的会变得不一样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平堡里,第一次亮起了比往日更多的灯火。
百姓们聚在街巷里,低声议论著,脸上除了往日的麻木与惶恐,似乎多了几分什么。
刘备站在堡门前,望著夜幕下的辽西荒原,握紧了腰间的双股剑。
前世的他,只能以织席贩履起家,蹉跎半生才三分天下。
这一世,他重活一回,有了不一样的机会,那么,就从辽西边地起步吧!
纵是前路依旧刀山火海,群雄並起,乱世依旧。
他也將不再迷茫,步步向前。
乱世立业,根基在民。
百姓安,则钱粮足;钱粮足,则兵马强;兵马强,则霸业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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