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郡地处北疆,本就是汉胡交错之地。
自桓帝、灵帝以来,边防空虚,鲜卑、乌桓连年入寇。
史载“幽、並、凉三州缘边诸郡,无岁不被抄掠,杀略不可胜数”。
辽西紧守幽州门户,更是首当其衝。
百姓居於危墙之下,日日如坐刀锋。
刘备自离阳乐城,轻车简从,一路向西。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黄土路,所及之处,入目儘是荒芜。
道旁原本该是连片的良田,此刻却长满了没膝的野草,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面貌。
偶有几块被翻过的土地,也杂乱不堪,田埂坍塌,沟渠淤塞,连半分农人的生气都无。
行至日头偏西,才终於抵达阳乐县所辖最偏远的西平堡。
可刘备入目看去,这哪里算得上一座堡寨。
夯土筑成的堡墙,高低不平,最矮处不过齐肩,多处墙体坍塌出丈余宽的豁口。
土墙更是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墙根处长满了荒草,连原本用来瞭望的马面都塌了半边,只剩一堆残土。
堡门是两扇朽坏的木门,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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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扇已经断了一半,只用几根木棍勉强撑著,风一吹便吱呀作响,仿佛隨时都会散架。
刘备看得脸色凝重,这情况,如何御敌?
他早知辽西残破,若欲立为基业,恐將费些波折,却不曾想竟遭糕至此。
刘备心底嘆息,隨即让隨行的两名差役將车驾停在堡外,整了整身上的皂色官服,独自一人迈步走入堡中。
入目之处,更是一片萧索。
偌大的堡寨里,只稀稀拉拉散落著数十户土屋还算完好。
其余大多墙皮剥落,屋顶露著天,不少屋子连门窗都没有,只用茅草堵著洞口。
街巷里空落落的,偶尔有几个身影闪过,一见他这身官吏打扮,立刻缩回头去,砰地关上屋门,再无动静。
偶有几个衣衫襤褸的孩童,睁著惶恐的眼睛远远望著他,大人一拉,便立刻躲回了屋里,再不肯露头。
刘备站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经歷六十余载梦境,他太清楚这份凋敝背后的重量了。
据史料所载,西汉元始二年,辽西郡辖十四县,有户七万二千六百五十四,口三十五万二千三百二十五。
彼时的辽西,虽地处边陲,却也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烟火之地。
可到了东汉永和五年,辽西郡已並为五县,只剩户一万四千一百五十,口八万一千七百一十四。
百年之间,人口锐减了近八成。
特別是最近数十年里,鲜卑连年寇边,乌桓屡叛屡掠,战火几乎从未在辽西大地上停歇过。
朝廷的横徵暴敛有增无减,地方官吏与豪强勾结盘剥。
就刘备所知,马上朝廷又將徵召乌恆入西凉平羌乱。
然后神奇的操作来了,朝廷无钱粮发兵响,导致乌恆叛乱,给这东北大地再添一把火。
更別提什么夏育三路伐鲜卑,大败而归,输光边郡精锐了。
对此,刘备也只能靠先知的优势,儘量积攒实力,以图他日再造大汉了。
至於上书朝廷,刘备直接不做他想!
现在可不是黄巾之乱后,党錮之祸犹在,他若敢胡乱上书,不肖几日,怕是三族都得流放。
党同伐异,了解一下!
这个词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如今这状况,在天子、在三公、在九卿眼中,犹是太平盛世。
毕竟,没这觉悟的,早被流放了。
谁敢言乱,自是异党,该伐之!
而西平堡的残破,从来不是一堡一地的孤例。
而是整个辽西边郡,乃至整个幽、並、凉三州缘边诸郡的缩影。
刘备收回思绪,沿著街巷缓步走著,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
土屋旁的菜畦里,只种著几棵稀稀拉拉的野菜,连半畦正经的菜苗都见不到。
墙角堆著的,不是过冬的柴薪,而是晒乾的树皮和草根。
偶尔能听到屋舍里传来的咳嗽声,虚弱无力,明显中气不足。
走到尽头,堡中最深处的一间土屋前,他看到一位佝僂著背的老者,正坐在门槛上,用一块碎石打磨著一段木头。
木头的一头被削得尖尖的,想来是要做一把耒耜。
可老者的手抖得厉害,磨了半天,也只磨出个模糊的尖儿。
老者满面风霜,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
头髮鬍子全白了,乱蓬蓬地粘在一起,身上的衣服破成了条条缕缕,仅勉强能蔽体。
刘备停下脚步,对著老者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放得极缓极温,没有半分官吏的威严。
“老丈,备乃辽西郡府兵曹吏刘备,奉府君之命,前来核查户籍、安抚堡中百姓。”
“此间百姓疾苦,可否与我一言?”
老者被这声问候惊得浑身一颤,手里的木头掉在了地上。
他慌忙抬起头,看到刘备躬身行礼的模样,先是惶恐,想要起身躲避。
腿脚却不利索,踉蹌了一下,才颤巍巍站起身。
“官、官爷……”
“堡里早已无粮可纳,无丁可征了!”
“我们都是些不中用的老弱病残,求官爷高抬贵手,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说著,老者便要跪下去。
刘备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温声道:“老丈不必多礼,更不必惊慌。”
“我此来,不为催粮,不为征丁,不索一钱一物,只是来听听实情,给咱寻条活路......”
“堡里的田亩荒了多少?”
“胡骑来时,堡中百姓如何躲避?”
“但凡你们的难处,只管说与我听。”
他的眼神诚恳,语气温和,没有半分虚假。
老者迟疑地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可看了半晌,见他確实没有半分恶意,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鬆了些。
老者嘆了口气,拍了拍门槛,示意刘备坐下。
又对著屋里喊了一声,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探出头来,看了看刘备,又缩了回去。
“官爷是个厚道人,那我这老骨头,就跟您说道说道吧!”
老者长长地嘆了口气,一开口,便是数十年的血泪。
老者姓张,今年四十有二,是土生土长的西平堡人。
是的,才四十有二,却犹如六十老翁,这让刘备內心更加难受。
老翁说,自己年轻的时候,这西平堡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堡里有两百多户人家,上千口人,堡外的良田有上千亩,家家户户都有耕牛。
春种秋收,虽也有胡骑来犯,可堡墙坚固,烽燧能传警,大家抱团守著,总能熬过去。
说起这些时,他眼中有光,仿佛看到的是太平盛世。
“可这几十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老者的声音渐渐悲凉。
“先是鲜卑人年年过来,后来乌桓人也来了......”
“如今,一年能来个三四次,春天我们刚播下种,他们就来踏田。”
“秋天庄稼快熟了,他们就来抢粮。”
“官爷您也看到了,堡外那些地,都是一等一的良田,可现在谁敢去种?”
刘备默然,换他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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