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太守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刘备,神色缓和些许。
“你既亲赴诸堡核查,可知如今阳乐一县,可战之卒,实数几何?”
这一问,是考较。
虽不是问公孙瓚,却还是让他心中一紧,他连文卷都未理清,哪里记得实数?
却见刘备从容垂首,声音平稳清晰,分毫不乱。
“回府君,阳乐县所辖六堡,成丁共一千三百四十七人。”
“除去老弱、残疾、独子奉亲、官匠役夫,可徵召入卒者,七百二十一人。”
“其中善骑射者一百四十三人,可充斥候。”
“曾从征者二百一十六人,可为精锐。”
“余者皆可编为步卒,稍加训练,即可戍守。”
侯太守眼中微亮,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般数字,隨口道来,可见是真正用了心、下了苦功的。
但,亦是太过理想化了,若依次徵召,各堡非譁变不可。
“烽燧呢?”
“自阳乐至塞下,共置烽燧二十七处,完好可用者一十三处......”
“三处墙垣倾颓,三处燧卒老弱......需半月內修缮补人,否则一旦有警,传递迟缓。”
侯太守缓缓点头,还不错,初歷边事,能有如此水准已经很难得了。
但还不够!
他难道不知烽燧详情吗?
如今仅存半数不足,修缮,说得简单!谈何容易!
辽西郡辖下阳乐、柳城、徒河、宾徒、狐苏、临渝、海阳、令支、肥如共九县。
可唯有阳乐、临渝、令支、海阳、肥如五县在手中。
而辽西郡的核心地段,钱粮人口赋税最多的地方,其实是在柳城,在乌恆手中。
而徒河、宾徒、又在护乌桓校尉夏育手中。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难处,又岂是一少年所知,又岂是一兵曹小吏能解决。
罢了,何苦为难一少年,侯崇收回思绪。
对刘备的感官再上一个台阶,此人值得培养,他日或可为臂膀心腹。
隨即,侯崇看向王从事道:“文秀,提拔刘备为辽西郡府兵曹掾!”
“此后兵曹紧要文记、丁壮徵召、烽燧整肃之诸事,一併交由刘备主理!”
隨即又看向刘备,语气带著期许:“用心做事,勿负老夫所託。”
刘备精神一振,忙躬身道:“备,多谢府君栽培,不敢有负府君重託!”
一旁公孙瓚双拳悄然握紧,心中又是不服,又是憋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明明武勇过人,气势更盛,却无处施展,在太守眼中,反倒不如一个埋头抄录文书的少年?
同是卢植门下,他尚年长少许,如今却被压一头,让他如何自处!如何见人?
但,没人理会公孙瓚的心理变化,这就是职场,这就是现实!
侯太守又叮嘱刘备数句,方才离去。
眾小吏见此,更是羡慕不已!
但更多的,是討好巴结,於是,公孙瓚就更被排挤到边缘位置了,令他更加气恼。
而刘备呢,依旧不卑不亢,待人谦和,令人如沐春风,更是获得了更多小吏的好感。
如此吵闹良久,署內方才重归安静。
衙署外,王从事看向公孙瓚,语气缓和,却也带著告诫道。
“伯圭,我与你公孙氏亦多有交情,今日多言一句,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
“玄德並非只懂文墨,边郡无小事,他是把各方虚实,都装在心里了。”
“你性子太急,日后多学著点,没坏处!”
公孙瓚勉强应了一声,心中鬱郁,也只道是此人亦来嘲讽挖苦自家,奈何形势不如人,无力反驳。
如此又过了月余!
刘备依旧专注於边事,更是將事事多做请教,的官场精髓奉行到底,与太守的关係也更进了一步!
这日,清晨,侯太守遣人传令,召二人至堂前听差。
刘备与公孙瓚一同入內,躬身行礼。
侯太守端坐案后,目光先在二人身上略一停留,隨即开口道。
“辽西近日有两件要务,缺一不可。”
“老夫思量再三,你二人各领其一。”
公孙瓚精神一振,昂首而立。
刘备则垂手静立,神色如常,静待吩咐。
侯太守先看向公孙瓚:“伯圭,你出身辽西,素知武事,弓马嫻熟。”
“今异族袭扰越加频繁,我意增强府备。”
“特命你往城东校场,招募乡勇二百,整训新军,修缮兵器甲冑,操演战阵。”
“一应士卒口粮、器械,由郡府支给,你只管严加训练,扬我军威。”
公孙瓚精神一振,居然是练兵掌兵的美差,隨即心中大喜,当即抱拳朗声道。
“瓚必不辱使命!一月之內,必练出一支敢战之士,请府君检阅!”
声震厅堂,意气风发。
侯太守微微頷首,用人用其长,到了他这个位置,个人喜好往往都可以放后边,有利,才是首要。
隨即,他又转向刘备,语气却更为郑重。
“玄德,边郡安危,不只在沙场爭锋。”
“民安则兵足,政通则军强。”
“今命你:亲赴阳乐周边诸堡,核查流民、核定田亩、安抚边民、整飭烽燧。”
“凡有户籍不清、赋役不均、堡寨残破之事,你可就地处置,事后报与郡府即可。”
说到此处,他稍一停顿,加了一句极重的话:“遇事可从权行事,不必事事先行请示。”
“老夫信你!”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王从事都微微一怔,只公孙瓚毫无所觉,还沉浸在能掌兵的喜悦中。
练兵看似威风,实则只是“用其勇”。
而让刘备独揽民政、户籍、堡寨、烽燧,还授予“从权处置”之权。
那可是付一方之权柄,是真正的“重用”。
刘备躬身,声音沉稳:“备,谨受命!”
“必安抚边民,清核实情,不负府君託付。”
“下去准备吧!”
“诺。”
二人躬身退出。
刚出堂外,公孙瓚便按捺不住,看向刘备,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又几分不解。
“玄德,府君令我练兵掌卒,日后便是疆场破敌、建功立业的正途。”
“你却要去乡野堡寨,奔走风尘,处理那些琐碎民事,你莫不是得罪府君了?”
在他眼中,练兵是风光实权,民政不过是苦差。
刘备淡淡一笑,並不与他爭辩:“伯圭勇武,正適合练兵扬威。”
“我性子缓,做些安抚民事、稳固后方之事,也算各尽其长。”
公孙瓚只当他是无奈接受,心中喜悦,府君终於发现自己的才能了,自己才是太守看重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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