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离得太远,只在匆忙间瞥到一张冷硬侧脸,甚至还来不及多想那股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眼前便只剩漫天灰尘。
马蹄声声,由近到远,仿若急行军般的一群军爷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正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
这场混乱来得快,散的也快。
军爷不是来抓他们的,瞧着也不像是丰川府的兵,除了已经跑没影的难民,其他正在逃,和还没逃远的全都停下了脚步。他们在原地等了许久,确定对方没有杀个回马枪,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然后,又全都驮着家当回了大道。
手脚麻利的,第一时间冲过去哄抢先前因混乱掉了一地家伙什,啥水瓢衣物空麻袋草鞋,矮凳和破碎的陶碗,好的坏的都没人嫌弃,见着啥就往自个怀里搂。
甚至还有人因为争抢大打出手。
“这是我先看见的!”
“谁先拿到就是谁的,莫要胡搅蛮缠,滚!”
“啊——那个麻袋是我家的,里面还装着囡囡的衣裳!喂,诶!那个谁,你放下我家的东西!!”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我还说是我的呢!掉地上的东西就是无主之物,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赵老汉第一时间冲上去把他家驴给抢了回来,真是抢,有俩不长眼的居然要去解他家小灰的绳子,瞧着是想趁人不注意把驴拽走!
特娘的!
“两个鳖孙,你他娘的伸手一下试试?!敢抢老子的驴,看我不打死你!”他隔着老远一声怒吼,边跑边脱鞋朝他们丢去,赤脚跑的哼哧哼哧,一张脸狰狞无比,高壮魁梧的身躯吓得两个瘦猴儿样的男子惊惧不已,“滚!别让老子说第二遍!”
“你说这驴是你的,我还说是我的呢!”财帛动人心,这驴瞧着怪神异,四条腿结实有力,一双驴眼黝黑水灵,灵性十足。其中一个男子实在舍不得撒手,故作凶悍道:“老头,别以为你长得高壮我就怕了你,这明明是我的驴,你,你莫不是要抢我的……”
话还未说完,另一只草鞋也丢了过来。
“小灰!”赵老汉一声怒吼。
原本悠然自得的灰驴突然打了个响鼻,随即抬起后腿,触不及防蹬向其中一个男子。
赵老汉恰逢跑到了跟前,他一手拎起一个,只用了三成力度,两个瘦猴儿就感觉手臂要被扯断了,嘴里连连倒吸冷气,赶忙求饶:“我们错了,错了,这驴给你,给你,我们不要了……嘶,疼疼疼,松手啊。”
“这就是我家的驴!”赵老汉像扔两个烂冬瓜一样把人丢出老远,没再看二人,他忙检查驴身上有没有受伤的地方,来往不少人,就怕有人手痒犯贱,胆子小的不敢牵驴,但备不住使点小坏啥的都有可能。
还好还好,没啥问题,从兵爷来到走,他眼睛没离开驴太长时间,他家小灰完好无损。
不多时,河道下的其他人都上来了,众人忙得热火朝天,都在帮着搬抬板车箩筐。
等忙活完,家当和人都齐了,太阳已经悬挂正空,有些晒人了。
马车队伍早没了影,趁着四散溃逃的难民还未回来,赵老汉当机立断道:“走,咱去河泊县!”
…
河泊县,那真是,路是路,村是村,人是人。
许是受旱情影响较小,河泊县的百姓并未外逃,一路走来,经过好几个村子,虽未靠近村口,但隔着田土坡的距离都能听见村里传来的犬吠和小娃闹腾的嚷嚷声。
世道安稳时,这算是乡下村里十分常见的一幕。但对如今的他们来说,竟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田间扎着稻草垛,还有老农扛着锄头行走在田坎上。
再寻常不过的乡间一幕,他们却没敢靠近村子,更没敢去田间薅人家的稻草,只因一路走来,所见到的村子,村口都被本地村民用巨木和石头圈围住,大路不通,小道也被堵死了。
若有外人靠近,无论对方礼貌询问,还是言行无状,一人高呼,全村男女老少都扛着锄头出来了,说着外人听不懂的语言,一个劲儿挥舞锄头,面色激动,驱赶的意图十分明显。
他们十分排斥,抗拒难民,眼中是不加掩饰的防备。
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自打进入河泊县,晚霞村一行人就只闷头赶路,路过村子顶多瞧上两眼,没有像别的难民一样上前央求给口水,更没端着个破碗,拽着骨瘦如柴的孩子讨要吃食。
河泊县今年地里收成如何,看县外那条能淌泥浆的大河就知道了,定是不差往年多少。
村民虽也是粗布麻衣裹身,瞧着日子并不富裕的样子,但庄稼人都是如此,和他们在村里时没啥两样。
可和难民还是有很大的区别,一眼就能分辨的区别。
清晨耽误了时辰,中途又寻了个偏僻地儿歇了晌,等到河泊县城外时,太阳已斜斜挂在了西边儿。
村里好些人一辈子都没去过县城,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如今看着河泊县的城门,只觉巍峨无比。十几个腰跨大刀的守城兵,还有乌泱泱一大群被拦在城门外的难民,他们心头不由露了怯,有些害怕,不敢再上前。
“大根!”赵山坳缩着脖子,脚底板像是黏在了地上,再不敢往前一步。
赵老汉没应声,睁着一双老眼悄摸观察四周。
难民颇具规模,他们把城外当成了临时居住地,板车箩筐旁堆满了凉席,上面或躺或坐着数不清的人,小娃瘦的没肉挂脸,老汉婆子长吁短叹,阵阵恶臭迎面袭来,混杂着各种腌臜味儿。
进城的大道上,则排满了队伍。
有载人的马车,有押运货物的骡车,还有带着村里人进城的牛车,更多的是数不清的老百姓,有人简单背着个包袱,有人推着摞得老高的板车,他们和外头难民的区别是,进城检查时,都会从怀里掏出路引。
守城兵会仔细核对,村镇地名,人数长相,所来何事,一一核实。对得上,便放行,对不上,或回话支吾答不上来,一旁的士兵便会上前把人压到一旁审问。
杜绝了所有浑水摸鱼的可能。
许是吃过苦头,难民们也只敢远远看着别人进城,甚至不敢带着小孩上前讨食,赵老汉远远望着这一切,心中有了几分计较。
丰川府没有用武力驱赶流民,但也没有接纳流民。
他们任由流民滞留城外,但不准他们进城,守城军不少,若有难民作乱,当即便能压下。
几个村老从人群里走出来,看着远处的守城军,又看了看快要在城外安家的难民们,发愁道:“咱没路引,进不了城。”
“本也没想过能进城。”赵老汉说,“难民哪来的路引,就算里长给开,跨越州府的距离,也得县衙或府城盖了章才成。”
他望着排队进城的百姓,摇头道:“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这世道便是如此,有人粮食烂在粮仓里发霉生芽,有人一大家子守着半袋粮勒紧裤腰带日日数着米粒下锅。天灾人祸,难的是没有依仗的普通老百姓,这些人,也仅仅只是苦了路上那些日子罢了。
进了城,回了家,投了亲,日子也就顺当了。
起码,比他们这些看不见前路的难民好过多了。
“在这儿歇一晚,咱明日继续赶路。”他扬声道。
他们的目的地一直都是府城,只是路过河泊县,想观察观察本地人如今是咋个对待他们这些外来的难民。
咋说呢,比想象中好一点,起码丰川府没有派军队四处驱赶围堵他们。可也说不上好,没赶你,但也不咋招待见,这么多守城兵,他都敢想象,若有人胆敢生乱,当场被杀都有可能。
城外这些难民如此老实,或许这种事早已发生。
戌时,厚重的城门缓缓阖上,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来不及入城的百姓抱团聚集在一起,离难民们远远的,防备之态不加遮掩。
这一夜,所有人都没休息好,实在太臭了,就算他们择了一处离城门稍远的距离,仍有一股臭味儿顺着夜风飘过来,挥之不散。
除此之外,就是吵,难民里不乏害了病的人,疼得半夜睡不着翻来翻去唉声叹天。
再有就是饿,饿得肚皮震天响,大人还能忍着,小孩子忍不住就拽着爹娘说饿,饿得肚子疼。
连到点就困的赵小宝都睡不着,睁着一双黝黑的眼直挺挺躺在凉席上,望着漫天星河发呆。
“娘。”她小声叫道。
“娘在。”王氏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显然也没睡着。
“你饿不饿?”赵小宝小声问道。
“有一点。”王氏诚实点头。
一阵儿窸窸窣窣响,赵小宝悄悄往娘手里递了块肉干,她自己也拿了一块往嘴里塞,用干硬的肉磨着牙:“娘,边关也不下雨吗?”
“娘也不知道。”夜深太长,实在没有打发时间的事宜,王氏便也咬着肉干解馋。母女俩一同望着星空,小声夜话,“可是担心你金鱼侄儿?”
“嗯。”只有这个侄儿不在跟前,老家旱,路上旱,河泊县也全是难民,她不知道远在边关的金鱼侄儿还好吗,舅舅舅母对他可好?有去上学堂吗?他读书好聪明的,她会的字全是他一笔一划亲手教的,他还说长大要考科举,要和他爹一样当大官。
最重要的是,边关旱吗?
他有水喝吗?
小小年纪的小姑,忍不住担心着她那远在边疆的第六个侄儿。
嚼着肉干,连臭味儿都散了些许,甚至还有一阵儿扑鼻的肉香气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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