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 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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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来财祖上三代都是杀猪匠,这辈子杀过的家畜不说一千也有八百,猪骨长啥样,他闭着眼都能描绘出来。
    他家肉摊子除了猪肉,别的肉也卖,作为县里的老字号,三代积累的好名声,山里的猎户猎到啥矮鹿灰狼都爱扛到他家肉铺来售卖,还有县衙批了文书的病牛死牛,他年年都杀好几头。
    家畜的肋骨,腿骨,肉质纹路好坏,他闭着眼都能摸出个好歹,说出个一二三来。
    天虽黑,但他瞧得真切,那行人架在火堆上炙烤的肋排,既不是猪羊,更不是狼牛。
    肉是新鲜的,许是没有清水清洗,血沫子该滴滴往下坠落。
    一群人围着火堆儿,有人在烤,有人在吃,还有人正在用刀剁骨,因背对着他,只能看见对方扬起的斧头。
    杀猪匠日日拾掇腌臜物,去乡下帮忙杀猪,主家都会把下水送给他算作辛苦钱,搓洗猪大小肠更是手拿把掐,周围臭不臭的对他没啥影响,更没耽误他眯觉,但林子那头的血腥气,却瞬间就把他的瞌睡虫刺激没了。
    朱来财抖着双手,彻底放弃了系裤腰带,哆哆嗦嗦道:“我,我也不敢确定是啥骨头,反正不是猪牛羊,肋骨小小的……就算是什么我不认识的深山野味儿,也是幼崽。”他说的遮遮掩掩,不敢把话说得太过明显,好些娃子还没睡,睁着双懵懂无知的眼睛望着他。
    丰川府山林少,河流多,不说一马平川,但深山老林确实离得远,难民若有本事捉到野兽幼崽,咋可能会一路带来河泊县?怕是当场就给杀了吃肉填肚子。
    要养活的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路上不好藏,更不好养。要吃要拉要扑腾的家畜,他们刚从村里出来也带着舍不得杀,还惦记着母鸡生蛋,只是时日一长,才不得不放弃这个畅想,人都累得要死,鸡离了熟悉的窝,根本就不下蛋了。
    更养不活,只能杀了抹盐晒干保存。
    总而言之,河泊县的老百姓养了家禽,但难民绝不可能有。就算藏了肉,也只会是腊肉这等容易保存的食物。
    新鲜的肋骨,要么是现偷现抢了本地人的猪崽羊崽,要么就是……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一瞬间沉了下来,相处数日,他们大概知道朱来财不是一个张嘴胡吹瞎咧咧的性格,他说那不是猪牛羊,就一定不是。
    “大根。”赵山坳欲言又止。
    赵老汉蠕动了下嘴皮子,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深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扭头对众人道:“这里不能久待,咱明日天一亮就走。憋不住想解手蹲坑的,也别嫌谁,就在旁边挖个坑解决,不要走远,也不要去小林子。当爹娘的都看紧娃子,眼神不落地瞅着,最好都抱着睡,别撒手。”
    随后,他一连叫了几家人,有当初去于家弯抢水打仗死了男人的人家,有杜石头和吴有良两家,还有吕秀红母子仨人,沉声安排道:“你们几家把位置挪到我和大河两家旁边来,杜鹃去和小花她们挤挤,大萝卜和根苗几个男娃去和小五和大狗子他们挤挤,其他人,撕块布条子叠吧叠吧堵住鼻子和耳朵,不睡不成,明儿还得抓紧赶路,都忍忍,抓紧时间眯觉。”
    听出话音的都察觉出两分不对,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都点头应好。
    妇人忙活扯布条,汉子们街头接耳唠些不敢让孩子听见的话,显然心头冲击很大,一时有些缓不过来。
    被点名的几家人忙拽着凉席换位置,所有人都清楚,老赵家和李大河两家旁边是最安全的地儿。他们家中死了壮劳力,还是为村里死的,剩下的老弱妇孺多被看顾两分,没有人表示不满,还帮着拿东西。
    赵小宝挤过去和小花她们睡一张凉席,小姑娘们身子紧紧挨着,全都用布条堵住了耳鼻。
    “不要取下来。”小花的娘轻轻摸了摸她们的小脑袋,抖着嘴皮子颠来倒去说,“闻不得,这个味儿,小孩子闻不得。”
    说的也不知是挥之不去的臭味儿,还是四散飘逸的香味儿。
    赵老汉望着小林子那头,整个人显得分外沉默。
    赵山坳和李来银走过来,一张老脸瞧着更皱吧了,他们看了眼朱来财,嗫嚅着双唇,最后还是啥都没问,深深叹了口气。
    “大根,要不要过去瞅瞅。”李来银忍不住道。
    “瞅了能咋样,是能提着刀把人砍了,还是问他们吃的是啥?”赵老汉语气有些冲,明显情绪不佳,“……早些碰见还能伸手管一管,现在还瞅啥,帮着埋骨头不成。”
    李来银说不出话了,是啊,早些遇见看不过眼还能伸把手,如今瞅啥,味儿都飘出来了,啥都晚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赵老汉抬头望了会儿天,啥都看不见。随即,他再次扭头看了眼小林子方向,深深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就当朱来财是个半吊子屠户,杀了半辈子猪,唯独这回看花了眼。
    “行了,都早些睡,养足精神明日好赶路。”他摆摆手,一把抓起凉席上老婆子丢下的布条子,撒气般团成团狠狠塞入两个鼻孔,把鼻头撑得宛若牛鼻,显得整张脸狰狞无比。
    这一夜,小林子那头热闹了半宿,香味儿也飘了半宿。
    …
    翌日,天还未亮,城门便开了。
    抱团了一夜的百姓立马涌到城门口,推攘着排起了长龙。
    难民们忙不迭爬起,如往日一样,也跟着凑到城门口询问:“今日如何?可有消息传来?”
    “朝廷还未传来消息如何安置你们,县太爷让尔等莫要惹事,更不要去乡下侵扰村落,如若被发现,一旦抓到作恶歹人,无需抓到大牢,直接就地格杀!”每日都要说一番的话术,兵爷们早已熟背于心,挥舞着手臂驱赶他们,“去去去,一边儿待着去,不要扰乱秩序,都老实些,有消息了我们会通知你们的。”
    “何时才有消息啊!我们都来了大半个月,大老爷莫不是在哄骗我们吧!”难民中不乏有会说官话的人,其中还有一两个穿着长衫一副落魄书生模样的男子,一群人挤挤攘攘,面色激动,嘴里翻来覆去说着老家地里颗粒无收,若不逃难,如何生存?既是逃难,又何来路引?
    河泊县的县太爷以没有路引为借口不允许难民入城,这本就是在为难他们!
    等等等,等朝廷通知,等朝廷的消息!
    朝廷若有消息,他们又何至于远走家乡?!
    昨夜发生的事,不止在晚霞村一行人心里烙下了阴影,还在无数个像他们一样只想奔出一条活路的普通百姓心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原本还能忍,还能等,可经了昨晚,好些人都有些心神恍惚,精神状态堪忧,整个人时刻处于一种精神紧绷的状态。
    尤其孩子多的人家,更是一夜未眠!
    睁眼瞅着,闭眼搂着,半刻都不敢撒手。
    “莫要胡搅蛮缠,更莫要不识好歹!”兵爷面色一凝,猛地看向高声嚷嚷那人,他一身长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头发打结,浑身臭气熏天,若非会说官话,瞧着是读书人装扮,他都要抽刀恐吓了,“大老爷日理万机,所言所行不过是依照规矩办事,进城本就要检查路引,何来哄骗一说?我看你也是读书人,莫不是这点道理都不懂?”
    那人面红耳赤,哼哧哼哧半晌说不出话来。
    兵爷也并未为难他,随即缓了语气:“没有路引跨越州府,按规矩,大老爷是可以把你们抓到大牢里去的,只是他怜你们身不由己,这才允许你们在城外候着。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闹事,不扰乱治安,只要朝廷有消息传来,府城那头下了命令,大老爷自会第一时间安置你们。”
    不等对方说话,他继续道:“莫要觉得咱是在针对你们,实话告诉尔等,各地都是如此,没有路引便不能入城。若你们不信,大可去府城,府城里的大户人家心善,在城外设立了粥棚,早些去,早些排队,没准每日能分到一个馒头半碗稀粥,好歹也是口吃食,能活命。”
    长衫男子眼眸一亮,顿时顾不上其他,连声询问:“兵爷所说可当真?”
    “自是当真!”兵爷摆摆手,不再多言,径直回了值守的位置。
    难民日日守在城外,瞧着还有越来越多的架势,搞得他们上值压力倍增,这么多不安定因素,若是一旦乱起来,他们恐怕压不下。
    府城确实有大户人家在施粥,但府城的难民远比他们河泊县更多,大户人家也不是散财童子,几桶稀粥,几屉粗面馒头,分完就没了。
    不过这些话他没说,余光瞧见长衫男子满脸激动,正手舞足蹈和难民们转达消息,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百姓们被蒙在鼓里,还想着朝廷,指望着朝廷,等着朝廷下令开仓赈灾,安置难民。可他们却不知,如今的朝廷已经自顾不暇,王爷反了,将军拥兵自重,起义军如春后竹笋一茬茬往外冒,皇帝陛下又失去了民心,天下早已大乱。
    河泊县没有驱逐难民,也仅仅只是不驱逐而已。
    大老爷总说,等吧,等吧,等老天爷的意思。只要下雨了,难民们自会往回走,故土难离啊!
    可若是等不到呢?
    兵爷望着一片喜气洋洋的难民堆,已经有人开始收拾家当了,他有些被这群灰扑扑的人脸上的笑容刺伤,扭头不敢再看。
    等不到,那就是命该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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