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凉,满院碎影簌簌的堆叠。
谢清渊此时是卑微的,若是寻常,他不会这样狼狈的出现在她眼前。
可目此刻,他是拿著和离的理由,才能到她的面前。
谢清渊目光沉沉落在月下的宋窈身上,心底翻涌著万般复杂滋味。
不过数月光景,却恍如隔世。
成婚以来,他与她也曾有过相敬如宾的时日。那时他们仿佛世间最恩爱的夫妻,哪怕在谢府那个小小的昔荷苑里,他也能为他种下一塘清荷……
可一路行来,不知什么时候就渐渐將她拋在了脑后。
以至於如今回忆起来,越甜蜜的时光,谢清渊越觉得心口发痛,他不愿意去想,但却控制不住。
走到如今兵陌路相对的地步,终究是自己亲手一步步推开了她。
喉间微微发涩,谢清渊心底本能掠过一丝软意,想问她近日安否,想问她独居长公主府可还顺遂。可转瞬之间,大牢里柳如眉淒婉的哭求、腹中岌岌可危的孩子……就全都涌入脑海,逼迫著谢清渊想清楚孰轻孰重。
眼下,他別无选择,救人要紧。
谢清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轻声开口:“窈娘,你果然只有听到和离书,才愿意见我一面。”
月下的宋窈身姿亭亭,素衣清冷,眉眼如霜,没有半分旧情,亦掀不起什么波澜。
她垂著眼,连多余的目光都懒得给他,乾脆的问:“別说这么多无关的,和离书呢?”
谢清渊心口微窒,对她这样的冷漠觉得烦躁,为何两个人见了面就不能说上一句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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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渊重重嘆了口气,此时语气还有些理所应当:“和离书我可以给你,今日便可落笔签字,从此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帮我救出柳如眉。”
这话落地的瞬间,宋窈眸色微顿。
她澄澈的眼底掠过一抹错愕,仿佛是听见了这天底下最荒唐可笑的请求。
她定定看著眼前的男人,良久,忽然轻轻嗤笑一声:“谢清渊,你疯了?”
“你让我,帮你救你的心上人,救那个构陷算计我,双手沾了那么多条人命的女人?”
“如眉是做过错事,可不会杀人!”谢清渊当即反驳道。
说完后他才想起,自己今日是来求人的,顿时又將声音压了下去。
“我只是不想她就这么含冤而死,她不过也是个可怜人。”
见他仍旧执迷不悟,宋窈都不屑於再多说了。
谢清渊被她冷冽的眼神刺得微微窘迫,却依旧咬牙坚持,眉宇间满是固执:“我知晓你恨她,不愿帮她。可她腹中怀著我的孩子,那是我的骨肉,我绝不能让她身陷牢狱,更不能让未出世的孩子就这么折在大理寺大牢里。”
他话说得恳切,带著几分自以为的深情,下意识想要挽回一丝两人残存的余地。
抬眼,又望著宋窈,可看见她眼底鄙夷冷漠,心口莫名一虚,连忙仓促解释,“窈娘,你別多想,我从未真心在意过柳如眉,你不必吃醋。我留著这个孩子,从来不是为了她。我原本盘算著,待孩子出世,便抱回府中,当做……当做你我二人的孩子抚养,往后安稳度日,也算圆满……”
“够了。”
宋窈骤然截断他还没说完的话,一句也听不下去。
“谢清渊,我没那么大度,更没那般愚蠢,没心思再像以前那样替你的风月债收拾烂摊子,更不会养別人的孩子。”
谢清渊整个人一僵,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
他怔怔看著眼前淡漠疏离的女子,心底原本还在自我感动的盘算轰然就碎了一地,几分不甘与难以置信翻涌而上。
他往前半步,眸光死死锁住她,带著一丝偏执的追问:“那是我的孩子!是谢家的骨肉!宋窈,这么多年夫妻情分,难道你就半点都不在乎?”
他不甘心。
他总觉得,纵然两人情分散尽,纵然她怨他恨他,可她曾经真心待过他,总归会对他的骨肉存有半分惻隱。
怎么能这么冷漠?
她也是……有过孩子的人!
可宋窈却只是凉薄又可怜的看著他。
“谢清渊,你是不是骗人骗久了,连自己都相信了?”
谢清渊募地一怔。
“窈娘,你这话,我听不懂……”
“是吗?”宋窈缓缓走到院子里,坐在了鞦韆上,再提起过往那些事,她只觉得好累,却还是要回忆。
“那我来提醒你一下。”
“当年,我坠下山崖,並非是你救了我。可你却骗我,说是你救了我。骗这一件事还不够,你又伙同你的母亲,说是我不能生养,堂而皇之的指责我拖累了你……谢清渊,你可真是……”
宋窈苦涩的笑了笑,觉得太可笑。
可真是太卑劣无耻。
夜风穿院而过,愈发清寒刺骨。
谢清渊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四肢冰凉,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怔怔望著鞦韆上身姿清冷的女子,不敢相信,这些……她竟然都知道了。
那些他拼命掩藏的丑事,终究还是没有瞒住。
巨大的慌乱瞬间席捲全身,谢清渊再也维持不住,他近乎狼狈地开口辩解:“窈娘,不是的!你听我解释,不是我存心骗你!当年我也是无知,是母亲告知我你身子受损难孕,而我又怕旁人传閒话这才说是我救的你,我……我也都是后来才知晓真相!”
可宋窈端坐鞦韆之上,听见这些话,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她早已听腻了他的推脱与藉口。
“后来才知道?”
“是啊,你后来才知道,知道不能生养的人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知道你多年来苛责於我、冷待於我,却都是错怪了我……”
她冷冷看向他愈发慌乱的脸,继续说:“可你既已知晓全部真相,知晓我背负了七年的污名,知晓我受了多少无妄之苦。可你如今,依旧要护著柳如眉,依旧要求我帮你救柳如眉?”
“你明知道,柳如眉腹中骨肉,根本就不是你的谢家血脉!”
最后一句话落下,如同惊雷劈在谢清渊头顶。
他浑身巨震,仿佛被人狠狠抽去了所有底气,所有的顏面尽数崩塌。
他没想到,连柳如眉孩子的真相,宋窈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谢清渊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他再也撑不住心底的溃塌了。
噗通一声——
谢清渊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地面上。
堂堂谢府三公子,翰林院大学士,素来矜傲自持、高高在上,从小受了那么多苦,以至於他最恨对人折腰屈膝,此刻却狼狈不堪地跪在宋窈面前。
地砖的凉意顺著膝盖窜遍全身,可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寒凉。
谢清渊垂著头,嗓音嘶哑破碎,几乎全然溃败:“別说了……窈娘,求你別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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