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渊能感觉到颈间细密的痛感,冰冷的剑锋贴著皮肉,只要再分毫,便能割裂他的血脉,断送性命。
他方才焚烧殆尽的理智,终於一点点回笼。
也终於意识到,自己方才都对宋窈说了怎样恶毒的话。
他又……
为了救柳如眉和那个孩子,他又伤了宋窈。
为了那点虚妄的寄託,他再一次碾碎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残存的情分。
……
谢清渊眼底只剩下惨白的空洞,他僵硬地垂著眼,看著自己死死攥住宋窈裙摆的手,那双手曾经牵紧过她的手,如今却这么丑陋又卑微,不堪至极。
怎么又走到了这个地步呢?
她的心,一定很痛吧?
谢清渊慌忙鬆开,给她道歉:“我错了……窈娘,我错了。”
“不救了,柳如眉的孩子,我不救了。”
他忽然又什么都不想要了,什么体面、什么子嗣、什么朝堂名声,通通都不要了。
有什么比得上宋窈重要呢?
其实相比那个孩子,他更想要宋窈。可他总是捨本逐末。
谢清渊抬眼仰望宋窈,眼里是无边的惶恐,乞求著:“和离书我也不要了,那孩子我也不要了。那些混帐话,是我疯言乱语,不是我的真心话。”
“只要……只要窈娘,我们不和离了,就我们二人,一生一世,好不好?我再也不逼你,再也不伤害你分毫。”
他试图伸手想去触碰她,姿態卑微到尘埃里。
可指尖尚未靠近,宋窈就已经抬手,用尽浑身力气狠狠推开了他。
有些猝不及防,谢清渊本就半跪在地,踉蹌著向后跌了过去。
他错愕的看她。
“滚!”
宋窈的声音颤抖著,压抑著,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了,“谢清渊,你立刻滚!”
阿遇身形立刻上前,挡在了宋窈身前。
少年握著长剑的手稳丝不动,剑锋依旧堪堪抵著谢清渊的脖颈。
他垂眸看著谢清渊,语气依旧含著杀意:“她让你滚,没听到?”
谢清渊心底一沉。
如今护著宋窈的人越来越多,却不止一次,剑锋对准的都是自己。
外人成了她的心腹,而自己这个夫君,却成了她的仇敌……
真是荒唐可笑。
谢清渊往后退了退,因为他清楚,这个少年为了宋窈的確可以不计后果,也会真的杀了自己。
他还不能死。
他若是死了,便真的彻底失去宋窈了。
谢清渊缓缓撑著地面,艰难直起身形,颈间的血丝顺著脖颈缓缓滑落,在夜色下有些触目惊心。
他没有再上前纠缠,只是牢牢凝望著眼前漠然冷淡的宋窈,泛红的眼眸里,只剩无力。
良久,他低低出声,嗓音嘶哑破败:“对不起,窈娘,是我对不起你。”
“这孩子我必须让她平安生下,但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定会向你证明,我心里没有柳如眉……我这一生,自始至终,心里只有你一人。”
“我只是想要那个孩子罢了。”
宋窈闭上眼,真是好噁心的话。
谢清渊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却不敢再往前半分。
他转身,一步一步,落寞沉重地离开了庭院。
他一步步离开了自己的妻子。
谢清渊心痛的在流血,脖子上流下的血好似也是从流下的。
四周终於恢復安静。
可宋窈依旧静静立在原地,身形僵得笔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仿若失了魂魄。
谢清渊说的话,总能要她半条命。
他也总是知道,哪些话能伤到她的心。
宋窈以为再也哭不出了,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麻木了,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但好像没那么容易,如谢清渊所说,她的確害了自己的孩子。
她肩膀微颤,哭不出声,可眼泪越来越多,爭先恐后的从眼眶里涌出。
身旁的阿遇听见声音,转身见她在哭,忽然就慌了神。
他仓促的收回了剑,靠近宋窈,但却紧张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不让她这么难过。
这是阿遇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袖子,难过成这样。
他一直以为,宋窈是不会哭的,她永远都是那么冷静清冷,自己是要跟隨她一生的。
直到此刻,阿遇才意识到,眼前的女子也有脆弱的,需要別人保护和安慰的时候。
犹豫良久,少年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气,缓缓抬起手。
只是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阿遇知道,奴才的手是脏的,不能碰主子。
他只能笨拙又温柔的说:“郡主……別哭了。”
宋窈长长的睫毛濡湿一片,湿漉漉的水汽凝在眼底,压得她浑身发冷。她缓缓闭上酸涩的眼,肩头的颤抖慢慢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良久,宋窈微微侧头,轻轻推开了身前手足无措的少年。
她决绝的疏离了所有人的触碰。
“你先退下,我想一个人静静。”
阿遇的手僵在半空,温热的掌心终究没能触到她分毫。
他垂落眼帘,睫毛掩去眼的心疼,也收回了手,突然觉到巨大的无力。
阿遇知道,他並不能安慰她。
从头到尾,他什么都做不了。
归根结底,是自己太过弱小。
寄人篱下的身份,卑微无名的处境,让他连替她分忧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奴才而已,奴才连碰她的资格都是没有的。
这一刻,阿遇甚至动了认回从前身份的心思。只要认回身份,他可以带她走,带她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能在欺负她的地方……
可是——
阿遇很快冷静下来。
“属下遵命。”
阿遇低声应下,深深看了一眼立在晚风里孤寂单薄的身影,悄然退下。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唯有长街晚风猎猎作响。
一道清瘦挺拔的黑影,来到了裴烬的私宅。
书房烛火通明,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出屋內人挺拔冷肃的身影。
裴烬端坐案前,指尖捏著一卷密函,墨色眼眸沉如寒潭,周身气场冷冽逼人。听见门外极轻的脚步声,他头也未抬,语调寒凉无温:“擅闯裴府,你可知是死罪?”
阿遇止步於门槛,面上却没有半分惧色,也並没有想辩解自己的罪责。
他只是看向案前的人,字字恳切:“裴大人,郡主今夜,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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