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遇穷尽所思,最后不得不承认,如今世上,或许郡主现下唯一愿意信任的人,只有裴烬。
他並不知道裴烬到底是不是真心爱郡主,可他……永远不会忘,宋窈那一夜在马车里,接受了裴烬的吻。
只有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才可以平等的触碰他心中的白月,至少比如今的自己有资格。
阿遇说:“她很难过,很难过。”
裴烬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纸张边角微蜷。
“我知道了。”
裴烬心思极深,却没有问太多。
他知道以宋窈隱忍温吞的性子,定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这样难过。她不是愿將脆弱示人的人。
阿遇闻言,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要走。
裴烬叫住了他。
“你很担心她。”
语气有些冷,带著些警告。
阿遇背对著他:“我担心我的主子,不应该吗?”
裴烬对他没有什么好感,因为查不到他的任何身份。连他都查不到,说明阿遇的身份不简单。
这样的人,留在宋窈身边,迟早是个隱患。
“不要给她惹麻烦,否则……我不会留你。”
阿遇面色冷淡,语气也冷淡:“这用不著你管,你也大可將我杀了,可我不会离开郡主。”
裴烬一笑,轻轻扔下手里的文书,认真的看他,“你不会以为,我会怕时宜难过,便不敢杀你?”
阿遇垂下眉眼,说:“她若是会为我难过,死了也是瞑目的。”
说完,阿遇便已经离开了。
裴烬对他最后的一句话,反应了片刻才明白。
半晌,评价了一句:“孩子心性。”
另一边,大理寺牢狱。
柳如眉被关进了牢房。
她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
潮湿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混著浓重的血腥气,死死裹住她的四肢。只有高处狭小的窗子漏进一缕微弱天光,勉强照亮这一方。
柳如眉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可她心里害怕,於是看向外头值守的狱卒,强撑出几分理直气壮:“你们不能动我。”
“大元律法明文规制,牢狱之中,有孕女子不得施刑苛待,这是规矩!”
几名狱卒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对视一眼,眼底毫无半分忌惮。
根本无人上前理会她的话。
不能动她,凌晟自然知道。可不代表凌晟没有办法。
这就是他的办法。
磨她的心性,摧她的意志,逼得她自己方寸大乱,濒临崩溃。
杀不了她,也要折磨她。
“你们说话啊!”
“为什么不说话?”
“我身怀六甲,你们哪怕审我,也得谢大人在场,你们不能动私刑!听明白了?”
仍旧没有人看她一眼,任由她色厉內荏的申诉。
柳如眉没有得到回应,被视作无物,她顿时有些想哭,只能又缩了回去。
她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想借著腹中微弱的牵绊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別怕。
她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安抚自己。
谢清渊不会不管她的。
谢清渊……那么喜欢她,喜欢她肚子里的孩子,不会不管自己的!
谢清渊回了府邸,失魂落魄。
僕人见到他浑身的血,嚇得肝颤,连忙去找了老爷和冯凝。
冯凝先到,看见谢清渊脖子在流血,嚇得险些跌坐在地上,急忙上前用帕子摁住了伤口,急切的吩咐下人:“快!快去请大夫来!”
谢清渊却仍旧没有回神。
直到有人忽然推开冯凝,狠狠打了他一耳光,又对准他的膝盖狠狠一脚,踹倒了谢清渊。
谢清渊摔下去,跪在了地上。他麻木的抬头,对上谢老爷愤恨的目光。
谢老爷胸膛剧烈起伏,鬚髮皆因盛怒而微微颤抖,恨铁不成钢的斥责道:“谢清渊!你真是愚钝至极、有眼无珠!”
一声怒斥,震得一眾僕婢也都尽数跪了下来,无人敢出声。
“我谢氏世代清白,书香传家,清清白白立足於世,怎么就养出你这样糊涂的东西!”
“若是你没有弃了宋窈,如今那时宜郡主便就是我谢家的儿媳!可你怎么就偏偏痴迷上柳如眉那种心思阴毒、来路不正的女子!”
他倒是忘了,当初谢清渊一开始与柳如眉有意时,他可是没管过的,甚至也想早早踹了宋窈,换一个能生养的。
谢老爷往前一步,目光扫过他脖颈狰狞的伤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如今,她如今不仅沾染了一身人命官司,丟尽了我谢家顏面!更可怜我那尚未出世的孙儿,好好一条小性命,也都白白没了!”
谢老爷怒火攻心,抬手便要再狠狠扇下去。
“老爷!万万不可!”
冯凝脸色惨白,立刻上前死死拦住他的手臂,“渊儿已经伤成这样了!事情已经至此,责罚再多也於事无补了!”
谢清允也闻声而来,见到这个场景,又瞧见哥哥身上的血跡,嚇得当即哭了出来。
谢老爷一把推开冯凝,看著谢清渊满脸失望,於是重重拂袖別过脸去,再不愿多看谢清渊一眼。
冯凝连忙嘱咐谢清允:“清允,快扶你哥哥回清水榭。”
回到清水榭,府中早已备好的大夫立刻上前诊治。
药粉撒在破皮的伤口上,尖锐的刺痛密密麻麻传来,可谢清渊自始至终眉眼未动,面无表情。心里麻木了,躯体自然也就感觉不到痛了。
谢清允还在哭。
谢清渊听著,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忽然说:“所有人,都退出去。”
下人不敢违逆,纷纷躬身低头,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合上了房门。
屋內最终只余下兄妹二人。
谢清渊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定在身侧尚且含泪,手足无措的妹妹身上。
他的目光太过深邃,褪去往日的温和,带著陌生的寒凉,直直看得谢清允心头髮慌。
“……哥哥,怎么了?”
“清允。”
“柳如眉杀人的事情,”他盯著她,语气平静,却又压迫的问:“她被大理寺抓走之前,你就已经说过一次,那时候,其他人都还不知情。”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清允浑身一僵,这时候却不敢说了。
那日她提起时谢清渊就很生气,还打了自己,谢清允怕哥哥又对自己发脾气,毕竟谢清渊现在已经不像曾经的哥哥了。
谢清允只能垂著头,满心惶恐的往后退,根本不敢应答。
可这幅样子,却让谢清渊心底一沉。
“所以,是真的,对不对?”
“她真的……杀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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