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书房內,裴国公正伏案办公。
府中素来便有规矩,任何人不得进他书房。
可崔氏未等通传,便掀帘而入,实在顾不上礼数周全,便语气急切的喊出了声:“老爷!出大事了!”
裴国公笔尖一顿,看向风风火火闯进来的崔氏,神色微微不悦:“何事如此慌张?府中规矩,都忘了?”
崔氏见了鬼一般,快步走到书案前,急声道:“老爷,是烬儿!方才妾身在老太君院外亲耳听见的,烬儿说,时宜郡主已经应了他的婚约,二人好事將近了!”
“你说什么?”
裴国公猛地搁下手中的笔,本就肃穆威严的面容更沉了几分,冷的嚇人。
“他和长公主府的事宜君主?”
崔氏用力点头,又故作忧心忡忡道:“千真万確!是烬儿亲口对老太君所言,绝无半分虚假!老爷,您快想想办法啊!”
“若是烬儿与长公主府沾染上了关係,只怕会失去陛下信任。”
崔氏更怕的,是如此一来,裴烬身后的岳家便是长公主,以后势力恐怕更甚。
话音落地,裴国公猛地拍案而起。
“荒唐!简直是天大的荒唐!”
他怒目圆睁,显然气的不行:“我裴家世代功勋,簪缨传家,烬儿又是我裴府嫡长,未来要执掌整个裴氏门庭,怎可娶一个和离的妇人?”
“妾身也知晓此事不妥。时宜郡主身份固然尊贵,是长公主府的金枝,可她终究是从前嫁过人。这般婚配,实在是委屈咱们得孩子了。”
“何止是委屈!”
裴国公怒火更盛,越想越气:“这桩婚事一旦定下,必然满朝非议!旁人只会笑话我裴府无人,让嫡长子捡人家不要的弃妇!”
他素来看重家族名声与子弟前程,是绝不会同意裴烬与这样的女子有牵扯。
崔氏悄悄抬眼,覷著他盛怒的神色,继续柔声攛掇:“可烬儿心意已决,连老太君都满心欢喜,儼然是认下了这门亲事。老爷,若是无人阻拦,此事怕是很快就要定下来了。”
“定下来?”
裴国公冷哼一声,眼底一层冷意,决断道:“有我一日还是他爹,这门婚事,便一日作不得数!”
裴国公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说他怎么就亲自插手那柳如眉的案子,原来是时宜郡主那前夫的小妾。说来说去,他就是想为了一个女人出头,才惹得一身骚!”
崔氏听了这话才明白过来,但她还是装出一副慈母样子劝慰丈夫。
“烬儿这么大了,自然不会做傻事……”
“他难道还不傻?为了给一个女人出头,弄得满城风雨,还害死了人家肚子里的孩子!才刚刚升了內阁,就做下这样的蠢事……若是从前,我非扯出鞭子好好教训他不可!”
崔氏忙劝道:“您现在可打不得烬儿了,如今他是內阁之臣,又是刑部尚书……”
“那他也是我儿子!你不要再惯著他,若是他定要娶那个女人,我照打不误!”
崔氏忙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可哪有继母真心能真心惯著別人的孩子,自然都是装的。
崔氏只盼著,这父子之间隔阂越闹越大,最好彻底断绝关係才好。
这样,整个裴家便都能落在自己儿子手里。
——
很快到了宋念慈大婚之日。
南王府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排场极尽煊赫。
宋窈原是不想去赴这场宴席。
她与宋念慈本就有隔阂,先前几番纠葛,更是增了仇恨,眼不见为净。
可卯时刚过,鸿臚寺少卿夫人林氏便亲自递了帖子,登门邀约同往王府观礼。
盛情难却,推拒再三无果,宋窈只能应了下来。正好长公主今日头痛病又犯了,宋窈心疼,更不想让母亲再去见南王,便决定替她赴宴。
登车去往南王府的路上,碧水跟在外面,不由满心疑惑道:“郡主,这位林夫人素来恬淡低调,平日里和咱们府里都甚少往来,与殿下也无甚交情,今日怎的突然还特意邀您同行?”
车帘轻晃,漏进几缕暖融融的日光。宋窈端坐在车內,指尖轻轻摩挲著腕间的玉鐲,她当然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宋窈淡淡道:“无妨。人心藏私,揣测无益。她到底想做什么,去了便知。”
碧水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及至南王府,方知南王素来奢靡成性,这场婚事更是办得极尽铺张。
府內朱红廊柱缠满锦绣彩绸,沿路摆满名贵盆景,奇花异草次第盛放,金玉器皿流光溢彩,往来宾客也皆是京中权贵,车马如云,人声鼎沸,处处都是大婚的喜庆热闹。
女眷席位设在王府西侧暖阁,温香融融,熏烟裊裊,一派富贵祥。
宋窈隨林氏入席,落座不过片刻,周遭便坐满了各家誥命和官家夫人,笑语嫣然的寒暄起来。
林氏挨著宋窈坐定,听著窗外喜乐,眼底含著几分艷羡,笑道:“这宋小姐真是福气匪浅,瞧著,往后便是妥妥的南王府主母,一世荣华安稳,真是好命。”
周遭几位夫人听了,也纷纷附和称讚,句句都是捧颂艷羡的话。
宋窈唇角噙著浅浅的笑意,淡淡頷首,並不接话。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装出艷羡的,明明知道南王已经娶过三次王妃,更知道,那三位王妃下场都不算好,如果让她们自己的女儿来嫁,恐怕早都要嚇死了。可一个个的,却还是能笑著说宋念慈命好。
正热闹閒谈间,暖阁入口处又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妇人一身锦霞色绣海棠褙子,妆容端庄,气度雍容,正是裴烬的继母崔氏。
崔氏走近,目光扫过满座女眷,最终落在宋窈身上,迈步径直走了过来,礼数周全地屈膝行礼:“见过时宜郡主。”
宋窈想到这是裴烬的继母,便也起身回礼,姿態温婉恭敬:“崔夫人客气了。”
二人客套两句,宋窈有些想问裴烬的近况,可碍於人多眼杂,只能先压下心中的担忧。
说话间,崔氏便已经在林氏身侧的空位坐了下来。
崔氏刚落座,眼神便极快地与身旁的林氏对上。
二人无声的笑了笑,转瞬各自恢復如常,已然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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