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人声热闹,夫人们閒聊的话题,也渐渐从新婚的排场,京中各家琐事,悠悠转到了儿女婚嫁上头。
一位四品官员的夫人端著茶盏,慢悠悠开口:“我倒觉得男子婚配,分分合合根本不算什么,便是续弦纳妾,世人也只当是寻常,丝毫不损前程名声。”
另一位年长些的夫人立刻接话附和:“这话是不假。毕竟男儿立身靠的是功名家世,婚娶只是陪衬罢了,多一房妻室,反倒显得阅歷多,女子自然也不介意。”
方才的夫人又说:“可女子就不同了。女儿家一生清白最是金贵,一世一双人,从一而终才是正理。若是半途和离、二嫁他人,哪怕身份再尊贵、容貌再出眾,到底是落了话柄。”
几句閒话慢悠悠轻飘飘的,听著只是寻常閒谈,可这话里话外,都带著几分异味。
谁都知晓,宋窈就曾嫁谢清渊,如今也与和离无异。
果真,说著没几句,周遭便又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了宋窈身上,不由打量起来,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宋窈察觉到了,已然將这些含沙射影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握著茶盏的指尖不由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不自在。
只是她面上依旧维持著平静温婉。
毕竟在宋念慈的婚礼上闹大了,旁人只会对她更加揣测罢了。
宋窈忍了下来。
又听见先前开口的一位夫人转头看向崔氏,笑意温婉的问:“说起来,裴尚书也早就到了该婚配立业的时候,这些年来却都是孑然一身,崔夫人身为母亲,心中定然早有打算,不知何时为其定下良缘?”
这话问得恰到好处,瞬间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崔氏身上。
崔氏等的便是这句话,面上扬起温和的笑意,端足了世家主母的端庄气度。
“劳各位夫人掛心。我儿前程远大,又是我裴府嫡长,身负家族荣光,婚事自然万万不能草率。”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身侧的宋窈,笑意微冷:“而我裴家世受皇恩,代代清贵,择媳最重清白二字。往后烬儿婚配,必是要寻一位家世匹配、身家乾净的贵女。”
“至於那些有过旁杂过往的,便是身份再高贵,也入不了我裴府的门,更配不上烬儿的前程。”
宋窈在一旁一言不发,只静静坐著。
却在听见这句话后,垂下了眼帘。
难怪,今天林夫人会邀请她来,恐怕就为了这一遭。
崔氏又笑了笑,忽然转过身看向宋窈。
“哎呦,倒忘了郡主殿下还在。殿下切莫多心,我们方才不过閒谈罢了。您是长公主嫡出,身份尊贵,生来便与寻常小门小户的女子不一样,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宋窈看著崔氏,只能一笑置之。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崔氏这番话就为了堵她。她若是真往心里去了,不就正承认了自己的確是她们口中有瑕疵的女子。
周遭夫人心照不宣,个个低眉浅笑,意欲不明。
偏偏这时,宋窈身侧一道清亮女声陡然响起。
“国公夫人这话,恕我不敢苟同。”
满座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
宋窈也偏头看向了说话的女子。
姑娘一身月白绣玉兰花罗裙,眉眼明亮,看著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却自带一身磊落气度。
是宣威將军的独女,沈清禾。
沈清禾道:“婚嫁和离,本是大元律法所允的寻常家事。但诸位夫人方才却句句拿女子和离之事做话头,未免太过刻薄了些。”
宋窈心中一暖。
她没想到,这个场面之中,还会有人替自己说话。
沈清禾目光扫过席间,继续道:“世人论男子,从不以续弦再娶为污点,反倒赞其有本事;可论女子,却揪著一桩早已了断的过往不放,百般挑剔,万般贬低,诸位夫人难道还觉得自己有理?”
此话一出,方才还纷纷暗讽的夫人们,脸色都有些掛不住。
崔氏脸上温和的笑意也微微一滯,眼底掠过一丝慍怒,但转瞬又压了下去。
她依旧维持著长辈的姿態,嘴上却又说教起来:“沈小姐尚还年少,又到底是將门养出来的性子,说话直率,不懂人情世故倒也难怪。”
沈清禾頷首回懟:“家父曾讲,人情世故若是只剩趋炎附势,踩男捧女,那这般世故,不要也罢。”
一旁的林氏见状不妙,怕闹起来会更难看,连忙笑著出来打圆场:“哎呀,不过閒话几句,何必较真。大喜的日子,图的就是个热闹吉利。瞧著,看新王妃的喜轿仪仗就快要过来了!”
眾人顺势抬头望向庭中。
崔氏只能隱隱压下了脸上的不悦。
反正话已经说给了宋窈听,她就不信,这女人还敢打著嫁进裴府的心思。
唯独宋窈鬆了口气,她侧过脸,静静看向身侧的沈清禾。
少女方才据理力爭,宋窈很羡慕这般自己从未有过的坦荡锐气。
鲜少有人不介意她的过往,又为她说话,宋窈觉得这位沈小姐天真可爱,不由十分喜欢。
似乎是察觉到宋窈的目光,沈清禾也侧首看来,眉眼弯弯,对著宋窈一笑。
她很快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郡主殿下不必往心里去,这些妇人们一贯如此,不说这些閒话,恐怕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宋窈一笑,点了点头。
此时庭院中央,大红喜轿稳稳落地,轿帘被侍从轻轻掀开。
只见一身大红翟衣,凤冠霞帔的宋念慈,正扶著侍女的手,一步步缓缓踏出轿中。
可盖头底下的她却心里惶恐,只剩不安。
自定下婚约至今,她从未见过南王,而眼看著婚期渐近,她还是不敢面对。
没想到,这么快还是到了这一日。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她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漫天喜乐入耳,宋念慈除了催眠自己,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不过……不过是忍一时苦楚罢了。
只要嫁入南王府,成为堂堂正正的南王妃,她便能压过宋窈一头。
只要能踩在宋窈头上,嫁给南王受些苦楚又算得了什么?
这般念头才能勉强支撑著宋念慈不逃,她依著礼数,跟著身前引路的喜官,踏入正厅,与南王行拜堂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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