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进行到第九件。
刚才那个小廝悄无声息地折返,凑到陈诺耳边压低声音:“贵人有请,阁下移步暗廊敘话?”
陈诺掸了掸斗篷后摆,不紧不慢地起身。
跟著小廝穿过拍卖场侧边一条极其逼仄的甬道,尽头是一间狭小的石室。
四壁贴满了隔音符籙,灯光忽明忽暗。
刚才那个鬼脸面具男已经坐在里面。
面具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一张白净温和的脸,气质倒像个读书人。
桌上搁著一只黑漆长木箱,盖子半敞。
红绒布上,整齐码放著三枚比拍台上成色更好的琉璃残符、两块古阵拓石。角落里还静静躺著一枚青铜封牌,上面刻著繁复的纹路,背面隱蔽处有个极小的暗记。
“请坐。”面具男抬手示意,笑容和煦得很:“在下殷无咎,阁下怎么称呼?”
陈诺拉开椅子坐下。
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箱子,双手依然稳稳交叠在膝盖上。
“清灯客。”他淡淡报出名號。
早在踏进这扇门之前,【上善若水】就已经悄然启动。
殷无咎起身给他斟了杯茶,动作嫻熟周到:“阁下刚才在场內进退有度的做派,可不像寻常买家。”
“殷兄多虑了,我就是个替老板看货的打工人而已。”陈诺语气慵懒。
“那阁下背后的老板,是哪路过江龙?”
陈诺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只喝茶,不接茬。
殷无咎也不觉得尷尬,自顾自地笑笑:“倒也不用急著回答。只是阁下如果想验这批货的成色,总得透个底,让在下知道您能看懂几分。”
“这人不对劲。”
林锦弦的声音突然在识海里响起:“他身上的血气我再熟悉不过,那种渗进骨髓的怨魂味道,绝对沾过不少人命。”
“嗯,了解。”陈诺心里有数。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指尖敲了敲黑木箱子边缘:“殷兄,我替人看货有个死规矩。不报门庭,不问来路。货真,钱到,两清。”
殷无咎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带著点玩味。
“痛快痛快,我就喜欢和阁下这样的人打交道。”他把箱子往前推了半寸:“那就请阁下掌眼。”
陈诺这才伸出手。
指腹贴上那三枚琉璃残符的瞬间,温润的触感传来。
与此同时,储物戒里的净世琉璃灯猛地一烫,热度比在夜市摊上强烈了三倍不止。
识海里,林锦弦语气篤定:“这些……也全是同源的。”
陈诺没有直接表態,只是装模作样地翻看了两下。
他然后眉头一皱,嫌弃道:“残缺得也太离谱了。没有完整的母版当参照,请谁来都是白费工夫。”
殷无咎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
“阁下的意思是……看不懂?”
“不是看不懂。”陈诺隨手把残符丟回箱子里,语气索然无味:“是信息量太少。这玩意儿单看一块两块的,跟垫桌脚的破石头有什么区別?想要推演原始阵纹,你得拿足够多的样本来。”
殷无咎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节奏。
他琢磨了片刻,声音压低了几个度:“明人不说暗话。我手上確实不止这一批,但后续的货……规格极高,而且非常烫手。”
“哦?难道还有说法?”陈诺挑眉。
“我们需要懂古阵法的大师帮忙解读。”殷无咎盯著陈诺的眼睛:“如果阁下背后的金主手里刚好有这种人才,咱们大可以谈谈更深的合作。”
陈诺没急著答应。
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装作深思熟虑,实际上已经在识海里和女魔头开起了小会。
“他想找人破译遗蹟残符。”林锦弦语速极快:“这些纹路我绝对没看错,和琅琊宗分坛的古阵禁制是一脉相承的。”
“还真是狼子野心啊。”陈诺吐槽道。
他看向殷无咎,顺著话题往下走:“殷兄说的大买卖,该不会跟密云山那边有关吧?”
殷无咎眼神亮了一下,笑得像只偷腥的老狐狸:“密云山很快就要变天了。律法司的狗鼻子就算再灵,也总有打盹的时候。浑水,才好摸鱼嘛。”
“律法司?”陈诺故意皱眉道:“严守心那尊大佛还在南境镇著呢,就这你们还敢去触霉头?”
殷无咎冷笑一声,透著几分狂妄:“正因为那老东西在,才得从阵法的根子上挖墙脚。硬刚那是莽夫行为,但要是咱们能找准封禁的软肋呢?”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图穷匕见。
陈诺点到即止,不打算再深挖:“行,这话我一定带回去。不过谈合作之前,总得让我彻底验明这批货的真偽吧?”
“理应如此。”殷无咎大方地比了个请的手势:“阁下隨便看,反正你也带不走。”
陈诺再次伸手。
这一次,他的指腹直接按在了那枚青铜封牌上。
入手极沉,透著一股阴冷的金属质感。
林锦弦的声音立刻响起:“留意上面的暗记,那是琅琊宗的標识。”
“嗯,我知道了。”陈诺在识海里回了一句。
【溯影】,启动!
视野骤然抽离飞升,周围的色彩瞬间融化,时间长河开始倒流。
画面最终定格在三天前的一个深夜。
阴暗潮湿的地下暗道里,水滴声滴答作响。
两个罩著黑袍的人影正在碰头。
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这枚青铜封牌,递了过去。
对面接货的人整张脸都藏在兜帽里,但伸出手的时候,袖口不可避免地滑落了半寸。
小臂上,刺著一朵滴血的黑色莲花。
“这是...血莲教的人。”林锦弦眼神一凛。
陈诺没有停下,继续拨动进度条。
画面再次切换。
黑袍人七拐八绕,钻进了一处极其隱蔽的山洞。
好傢伙,洞里简直是个大型销赃现场!
密云山分坛流出来的遗蹟残物——石片、断剑、符纹拓本,堆得跟小山似的。
紧接著,一个穿著琅琊宗外务堂制服的年轻弟子溜了进来。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把一包灰白色的粉末递给黑袍人。
“这是最后一批货。”年轻弟子神色极其慌张,声音抖得厉害,“这灵纹毒粉一旦投入,五天之內绝对能把灵脉根基蚀穿。但你们手脚麻利点,上头肯定能察觉风声。最多,最多给你们爭取半个月的窗口!”
黑袍人顛了顛手里的粉末,满意地点点头。
画面最后一次跳转。
这一次,场景换到了一个翻滚著铁锈气味的血池边,周围血雾瀰漫。
殷无咎恭恭敬敬地站在池边,对著上方一团扭曲的黑影匯报:
“回稟上尊,属下已经筛了三波散客,暂时还没钓到能破译残符的大鱼。不过只要找到人......半个月內,灵脉外围封禁必破!”
“......”
陈诺关闭【溯影】,手指极其自然地从青铜封牌上滑落。
坐在对面的殷无咎端著茶杯,还以为陈诺在用指腹摩挲检验暗记,压根不知道自己底裤都被看穿了。
识海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林锦弦才终於开了口:“琅琊宗……”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透著一种让陈诺都觉得揪心的冷意。
“当年联手灭我琉璃宗的,琅琊宗冲在最前线。”
陈诺只是静静地听著。
“你看啊,多讽刺。”她的语气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堂堂名门正派,背地里却在跟血莲教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邪修勾连。”
十二年前,就是这群人举著『斩妖除魔』的大旗,踏平了她的家,杀光了她的同门。
林锦弦自嘲地笑笑:
“凭什么……这种东西,能堂而皇之地自称正道?!”
就在这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
“弦宝。”
陈诺的嗓音在识海中荡漾开来,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嗯?”林锦弦愣了一下。
陈诺目光穿过正在装高深的殷无咎,露出淡淡的的笑容,对林锦弦开口道:
“在我看来,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所谓的魔女。“
“像这种披著人皮的畜生,才配叫做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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