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南华王国
夏威夷成了魏国的保护国,这消息在国际上不过是太平洋里投下的一颗石子,涟漪轻轻盪开便没了踪影。
可在美国,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一对列强而言,这座远岛不过是势力划分的又一块蛋糕,唯独美国,向来视其为西海岸的屏障。如今屏障易主,好比家门被人架了把刀。
国会山的议事厅里,议员们拍著桌子怒吼,开战的呼声几乎要掀翻穹顶。
可冷静下来算起帐,个个都.了。南北战爭刚结束,美国正遭著裁军的阵痛,陆军兵力不及战前三成,海军铁甲舰的数量还不足魏国一半。
真要开打,怕是连夏威夷的海滩都登不上,只能自討没趣。
战火虽没燃起,敌视的种子却已埋下。华盛顿的报纸连篇累牘痛骂“魏国的扩张野心”,街头酒馆里,醉汉挥著拳头喊“把黄皮猴子赶出去”。
外交上更是急转直下一美国驻魏大使被召回,所有涉及魏国的贸易谈判全搁了浅。
这年深秋,华盛顿被潮湿的雨气裹著,街道两旁的枫树落了满地残红,泥水混著落叶,把整座城搅得黏糊糊的。
国务卿威廉·亨利·西华德的马车在白宫门前猛地剎住,车轮溅起的泥水“啪”地打在他簇新的礼靴上,留下块丑巴巴的污渍。
他几乎是踉蹌著跳下车,往日一丝不苟的领结鬆了半截,银质怀表的链子从马甲里垂出来,晃悠著像是在发抖。
手里攥著的牛皮纸袋被雨水浸得发潮,边角微微卷著。
“总统阁下!紧急事態!”西华德撞开总统办公室的门时,安德鲁·詹森正对著一份南方重建法案皱眉。
办公室里飘著雪茄和咖啡的混味,壁炉里的火啪响,却驱不散空气里的滯涩。
这场南北战爭,说到底是资本话语权的角力。北方的工厂主和金融家靠著蒸汽机和银行,贏了南方的种植园主。
胜利之后,南方邦联的主要军官和精英被剥了选举权和官职,议会和政府里塞满了北方人。
南方十个州,有五个被军队直接接管,烧杀掳掠的传闻不断,大片耕地和財產被胜利者分了,破產的农场主不计其数。
詹森能坐上总统宝座,纯属意外。作为林肯遇刺后的副总统,他本是林肯用来缓和南北关係的棋子—一內战前留在北方的唯一南方议员。
可谁也没料到,那颗子弹竟改写了歷史。
如今,共和党內部对他怨声载道,年初参议院还动了弹劾,他仅以一票之差保住职位,威望早跌得没影了,说是半个傀儡也不为过。
“西华德?”詹森放下羽毛笔,抬眼瞅著国务卿通红的眼眶,嘴角扯出抹讥誚的笑,“你这模样,倒像是刚从波托马克河里爬出来的。”
“比那更糟!”西华德把牛皮纸袋狠狠拍在橡木桌上,几张泛黄的电报译稿滑出来,边角还沾著泥点。
“安第斯山脉脚下,一群华人—你没听错,就是华人!居然割地称王了!
”
他喘著粗气,指著译稿上的字:“他们建了自己的政府,自己的国家!”
詹森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手指叩了叩桌面:“华人?在哪里?他们不是该在种植园里挖鸟粪、种棉花吗?那些东方人,不是向来最顺从的?”
“现在他们手里有枪了!”西华德的声音发颤,抓起一张译稿凑到壁炉的火光前,纸张被烘得髮捲。
“利马传来的信,三个月前,一群华工夺了莫延多港的军火库,席捲数省,如今更是一路往东打,占了玻利维亚的拉巴斯城!昨天刚宣布成立什么南华王国”。”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著,像有块石头堵在嗓子眼里:“最要命的是,他们有米涅枪、有山炮,全是崭新的,绝不是玻利维亚那种国家能应付的。还有他们的战术,进退有序,攻防有度,根本不像乌合之眾。”
“突然就起来了?”詹森拿起译稿,眯眼辨认上面的字跡,“多少兵马?
具体情形如何?”
西华德深吸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据那些从沙漠逃出来的商人说,这几年这群华人就在阿卡塔马沙漠里闯,几乎把所有的硝矿和鸟粪矿都占了。
智利和秘鲁派兵去剿过好几次,全被打回来了。只是他们以前窝在沙漠里,轻易不出来,谁也没当回事。”
他走到墙边,铺开一幅南美地图,手指重重点在智利、玻利维亚、秘鲁三国交界的地方:“如今他们往东打,占了拉巴斯一就是的的喀喀湖边上的那座城,正式建国了!您看,这块地方在沙漠东边,靠著大湖,有耕地有草原,正好扎营扎根。”
詹森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拉巴斯的位置像颗钉子,钉在了南美洲的脊樑上。“確实是块好地方。”
他缓缓道:“这些华人有多少兵马?来歷查清了吗?”
“据秘鲁和智利的战报,他们的军队超过两万,打起来极其凶悍,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所以才能屡次击败两国联军。”西华德的手指划过阿卡塔马沙漠的范围,那里標著密密麻麻的矿点:“光是智利和秘鲁损失的士兵就超过上万,现在两国都打怕了,哪怕沙漠里的鸟粪和硝矿能赚大钱,也不敢再出兵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至於来歷,目前怀疑是东方大清国的叛军余部就是十几年前闹得很凶的那个太平天国”。而且————这里面绝对有魏国人的手笔!”
“魏国?”詹森的眉头皱得更紧,指尖在“南华王国”四个字上重重一点:“他们的扩张野心真是越来越惊人!刚吞下夏威夷,转眼就把手伸到了玻利维亚!”
“这是衝著整个美洲西海岸来的!”西华德激动地挥著手臂,“一旦让这群华人在南美站稳脚跟,魏国的军舰就能顺著太平洋沿岸一路北上,到时候巴拿马运河的规划都得受他们钳制!南美洲那些国家,一个个都是软柿子,根本不是对手。”
他凑近总统,语气里带著罕见的急切:“我们必须立刻动手准备,不然整个南美洲都要失控————门罗主义不能只是句空话!”
詹森拿起那份译稿,泛黄的纸页上,“南华王国”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疼。
门罗主义的核心,就是把南北美洲变成美国的后花园,哪怕还有列强的殖民地,也得看美国的脸色。
不允许列强在美洲建立新的殖民地,就是主要条件之一。
如今魏国竟敢在这里公然建国,简直是没把美利坚放在眼里。
“给利马领事馆发电报!”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楚:那些武器的来源,那个南华王国的底细,还有————魏国在南美洲到底布了多少棋子?”
西华德连忙点头,正要转身,又被詹森叫住。
“告诉智利人,还有秘鲁人。”总统的目光落在美洲地图的西海岸,语气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要是他们敢承认那个什么南华王国”,或者跟那群华人做交易,后果自负。”
他顿了顿,指节叩了叩桌面:“另外,立即召开內阁会议,討论对玻利维亚的军事援助。在南美,我们要打一场代理人战爭。”
“您的命令,就是我的使命。”西华德躬身应道,转身时,礼靴上的泥点蹭在地毯上,留下串模糊的脚印。
安第斯山脉的凉风,卷著雪粒刮过拉巴斯的石砌城墙。
这座建在高原上的城,屋顶盖著红褐色的陶瓦,矮胖的石屋顺著山坡层层叠叠,一直铺到远处的的的喀喀湖畔。
辅王杨辅清站在总督府的露台上,望著远处湖面蒸腾的雾气,粗糙的手掌按在冰凉的石栏上。
石栏上还留著暗红的血跡,那是三天前激战的痕跡—一他带著谭体元、汪海洋等部,借著夜色从山道突袭,城楼上玻利维亚士兵的火枪还没来得及装填,太平军的刀矛已刺穿了他们的胸膛。
此刻,那些飘扬了数十年的玻利维亚三色旗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缝补过的杏黄旗。
“辅王,清点完了。”谭体元踏著血跡未乾的台阶上来,肩上还扛著半截断裂的长矛,矛尖沾著的暗红已经发黑。
“城里的洋兵杀了三百多,降了两百,咱们折损了七十四位弟兄。仓库里的粮食够吃三个月,就是火药不多了,得省著用。”
杨辅清“嗯”了一声,目光掠过远处连绵的雪峰。那些雪山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像极了当年天京郊外的积雪。
从江南到南美,万里辗转,船难、瘟疫、追兵————当年的太平军弟兄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跟著他打到这安第斯山深处的,只剩不到一万出头。
拉巴斯的石屋矮矮胖胖,跟南京的飞檐斗拱全然不同,可站在这里俯瞰眾生的感觉,竟让他恍惚想起了天京未破时的日子—一那时他站在忠王府的高台上,看秦淮河上的画舫穿梭,以为江山真的能姓“太平”。
“汪海洋呢?”他问道,声音里带著久经风霜的沙哑。
“在城主府整理那些洋文材料呢!”谭体元咧嘴笑道,露出两排被风沙磨得发黄的牙齿:“弟兄们打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拿下块像样的地盘,都想著分地、建宅子,有的还琢磨著娶个洋婆子—一虽说膻味重了点,但到底是女人不是?”
杨辅清摆摆手,语气沉了下来:“告诉弟兄们,现在还不是安生的时候。玻利维亚人丟了都城,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些洋人,也不会看著咱们在这里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的教堂尖顶,那里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著光:“城里的教堂別动,那些洋和尚也暂时留著。至於那些干字架——”他嘴角勾起抹冷峭的笑,“留著给弟兄们劈了当柴火。”
虽说太平教脱胎於基督教,可自打漂洋过海来到南美,见识了种植园主的鞭子和洋枪队的子弹,所有人早对那套“上帝”的说辞脱敏了。
提到“洋人”,谭体元的脸色也沉了沉。当年在浙江,华尔洋枪队的火力他们是尝过厉害的,铅弹打在身上,骨头都能碎成渣。
“辅王放心,弟兄们都盯著呢。昨天刚抓了个穿洋装的,说是从利马来的商人,要给咱们送信。”
“魏国人还是这么小心。”杨辅清摇摇头,眼底闪过丝复杂。这些年来,他们的粮食、枪炮,多半是魏国暗中接济的,可每次联络都用洋人当幌子,生怕扯上半点关係。
正说著,一个金髮碧眼的洋人被带了上来,脸上堆著从容的笑:“见过诸位王爷。在下是魏国外交部聘请的顾问,这次来,主要是给诸位带个消息。”
他没等杨辅清开口,径直说道:“拉巴斯是玻利维亚的重镇,他们绝不会放弃。据我们的消息,玻利维亚已经在科恰班巴集结了两万兵马,正往这边赶,预计半个月后就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辅清和谭体元紧绷的脸:“另外,还得小心智利和秘鲁。这两个国家虽然被打怕了,但要是有人给他们撑腰————”
“他们还敢来?”谭体元冷笑一声,攥紧了腰间的刀,“上次在沙漠里,没把他们的胆子嚇破?”
“他们不敢,但有人敢。”洋人感慨道,语气里带著点玩味,“美国人已经放出话,要给玻利维亚援助。几百万美元撒下去,总会有人动心的。”
他看著两人骤然凝重的脸色,又补充道:“不过,这也是个机会。只要撑过这轮围攻,你们的南华王国就算彻底立住了。到时候,国际上再想否认,也得掂量掂量。”
杨辅清与谭体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瞭然。这些情报来得太及时了—沙漠虽然难行,但他们能走,敌军自然也能绕过来。
“我需要枪炮,还有大量的弹药。”杨辅清直接说道,没有半分客套。
“阿里卡港已经预备好了。”洋人笑得像只老狐狸,“一万杆米涅枪,一百门山炮,还有一百万发子弹。都是崭新的货色,比你们现在手里的还好。”
他话锋一转:“当然,这些得花钱买。你们在沙漠里挖的硝石和鸟粪,正好可以换。”
杨辅清眼中闪过丝惊喜,毫不犹豫地点头。这段时间靠著开硝矿和劫掠过往商队,他们攒下的钱財不少,这笔军火简直是雪中送炭。
洋人见他答应得爽快,又笑道:“另外,只要你们能守住拉巴斯,后续的移民和军火都不会缺。魏国在南洋的华人多的是,都盼著有块自己的地盘呢。”
“放宽心!”杨辅清按住石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望向远处的雪峰,语气里带著股悍然之气,“一群养尊处优的洋兵罢了,当年的湘军淮军都没拦住我们,还怕他们?”
远处的的的喀喀湖面上,雾气渐渐散去,露出片湛蓝的水,像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安第斯山脉的褶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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