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国交界。野树林。
夜风颳过树梢。连点鸟叫都没有。
楠木正胜那三万南朝残军,正连滚带爬往深山里钻。脚下踩著枯枝,硬生生把动静咽回嗓子眼。
一棵三人合抱的水杉树冠里。树叶动了一下。
锦衣卫百户王三倒掛在树干上。浑身裹著玄黑夜行衣。他拿枯枝拨开一条叶缝,顺著底下那群慌乱的脚印往下看。
“百户大人。”旁边一根横枝上,一个锦衣卫总旗像壁虎一样滑过来。
“这帮南朝猴子嚇破胆了。撤得乱七八糟。半道丟了几百辆輜重车。让游击营去路口截一把?”
王三鬆开枯树枝。叶片合拢,挡严了脸。
“截什么。”王三单手扣住树皮,腰眼发力,直接翻坐上树杈。
“看领头那几个。刀鞘皮绳跑断了都不敢停步。惊弓之鸟。你一动,他们准炸窝。”
王三抠了块湿泥,抹在下巴上盖住反光。
“殿下的局,是把人在京都这破瓮里圈死。这叫关门养蛊。外头的野猴子既然自己夹著尾巴滚回深山,大明没空去跟他们捉迷藏。”王三扫了一眼底下的空林子。
“收队。回旗舰。把这几条漏网鱼的底报给太孙殿下。”
两道黑影滑下树干。脚尖点地。没出一声。融入黑夜。
……
三天。
连著三天没下雨。风停了。
京都这破盆地,被熏天臭气罩死。隔著十几里地,大明老卒都能被熏出眼泪。
东侧阵地。拒马防线后。
常升光著膀子。坐在一截断木上。手里捏著大號挫刀,正一下下打磨生铁马槊。
金属摩擦声扎耳朵。
正前方三百丈外。京都外城那扇包铁木门早烂透了。一半搭在护城河上,一半泡在泥里发臭。
常升停下手。抬头盯门洞。
这三天,大明五万兵没挪过窝。全躲在拒马后头生火做饭。
城里头前两天,活像个塞满疯狗的斗兽场。砸骨头、嚎叫的动静就没停过。到了今天。没大声了。光剩半死不活的惨哼。
跟人快断气前卡在喉咙里的老痰一样。
“常將军。起风了。”火銃营总旗踩灭地上的菸袋锅。
风从城里往外刮。尸臭里夹著一串拖泥带水的脚步声。
常升马槊往地上一磕。砸出深坑。“都给老子精神点!”
火銃手抄起通条,快速压死枪膛里的黑火药。
门洞里那座尸山动了。
几十个活鬼硬扒开烂肉,蹚出条血路。
领头的穿著直筒和服。破布条上全糊著黑泥血水。没拿刀。双手反背,用破草绳死死捆著。
后头跟著五六千个走路直打摆子的残兵。
破烂竹枪、生锈铁刀,全举过头顶。哗啦啦往泥地里一扔。一根破竹竿挑著半拉白布,风一吹直晃悠。
“別开火!”领头那人双膝砸在烂泥里。
拿膝盖当脚使。在碎骨头上硬蹭。硬是蹭到大明铁丝网前十步。
“大明上国!我们降了!”他拿头去磕带血的石头。皮肉翻开,满脸血。“我是四国岛细川家的!细川满元!里头真待不了了!足利义满的肉,前天就被那群饿兵分乾净了!”
细川满元扬著破脸。
“大明神威!我们不打了!愿当大明奴隶!挖矿!搬石头!干什么都行!”他疯了一样磕头。“求天军赏口米汤!就一口!让我们活命!”
后头五六千残兵齐刷刷跪下。倒了一大片。
没人在乎武士道。全当狗屎拉了。
连吃三天同族烂肉,喝三天粪水。人全疯了。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逃离修罗场,换口白饭。
常升站拒马后。手搭生铁大盾。
看著底下这群饿鬼。满眼嫌弃。
常升偏头看总旗。“去报太孙殿下。城里的疯狗互啃完了。剩下的恶犬自己咬断绳索,跑出来摇尾巴討食了。”
总旗接令。翻身上马,往后方旗舰狂奔。
……
大明舰队,旗舰。
朱允熥坐主位太师椅。手拿京城送来的密报。
李景隆站下首。王三垂手立在门边。
总旗衝进门槛。单膝砸地。
“报殿下!京都东门。出来伙降兵。细川家带头。五千来號。扔兵器举白旗。跪铁丝网前头求收编,只要口饭吃!”总旗倒豆子全说了。
李景隆那对飞扬的臥蚕眉往上一挑。
他往前迈了半步。“殿下。这买卖来得正合適。”
李景隆脑子里算盘打得劈啪响。“三天了。足利义满连骨头碴都不剩。里头彻底崩盘。这五千人打个样,后头肯定还有大把活鬼出来投降。”
他指头戳向地舆图上的矿区。“大明这趟不留岛。但火炮輜重要人搬。大明內地的银矿铜矿,也正缺这种不要命的苦力。”
李景隆冲朱允熥拱手。“这波血赚!既然他们自己栓狗链。咱全收!扒甲,脚脖子打生铁镣銬。白捡几万不用发餉的牲口!”
王三在旁边听著。这曹国公真会做无本买卖。
朱允熥没接茬。细细折好密报。塞进宽袖。
他抬眼。黑沉沉的眸子直接锁在李景隆脸上。没半点温度。
“景隆。你做买卖,把底本算漏了。”朱允熥食指敲在紫檀木桌面上。邦邦响。
“牲口要拉磨,你也得往槽里添草料。”
李景隆死穴被点。愣住。
“他们降。不是因为服了大明的刀。是因为城里没人肉给他们啃了。”朱允熥站起身。黑披风扫过木板。
“大军海外,后勤全靠海运。大明自己的老卒,每一顿必须吃乾饭喝热汤。格局打开点。”朱允熥大步跨到地舆图前。
“大明的余粮,只养人。没閒饭去餵吃过同族的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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