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最盼著皇帝死的人,是太子!莫要將儿臣独留於咸阳城!
一年前的世民绝不会置喙此事,反而会趁著贏政远离咸阳城的机会安插人手,而后估算著贏政驾崩的时间抢先占据咸阳城。
但现在,他变了。
又或者说,他从未变过,他始终是重情重义的他,变得唯有父皇而已。
贏政目露不解:“扶苏何出此言?”
扶苏很清楚贏政为何会开启此次东巡,但他却不能诉之於口。
贏政本就讳言死事,一旦扶苏明言贏政此次东巡可能会遭逢不忍言之事,很可能会致使贏政大怒。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扶苏已是太子!
从扶苏成为太子的那一刻起,贏政和扶苏之间的关係就已经出现了微妙转变。
任何一名皇帝都不会接受自己的太子谈论自己的生死,甚至不会接受自己的太子刺探自己的健康状况。
因为一旦皇帝驾崩,太子就是最大的得利者。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最盼著皇帝死的不是別人,正是太子!
扶苏只能转而道:“儿臣以为,当今天下刚刚遭逢战乱不久,万民心向休养生息。”
“今岁各地仍要继续开垦新地,又当大征徭役增补堤坝,本就劳顿,父皇若是行游四方,定会致使四方供顿烦劳,不利於万民休息。“
“是故儿臣諫,稍待一年!”
“待到明年再做巡游。“
贏政隨意的说:“朕东巡非是巡游,而是巡视。”
“所行皆是官道,所食皆是税赋,於地方而言並无甚劳顿,靡费不重。”
“因今年恐会遭洪涝、各地皆当增补堤坝,朕反而更当东巡,以免官吏懈怠。”
“官吏懈怠对万民造成的伤害,比之朕东巡引发的劳顿更甚太多!”
世民深知皇帝巡视地方的意义,但考虑到巡视地方对於各地方的负担,世民却坚决反对皇帝巡视天下。
贏政深知皇帝巡视地方对地方的负担,但考虑到巡视地方对各地方的维稳意义,贏政却不辞辛劳的连年巡视。
二人都很清楚其中利弊,之所以做出的决定截然不同只是因为二人的治政理念截然不同!
扶苏若想由此劝諫贏政放弃东巡,就必须要先扭转贏政的治政理念。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扶苏只能佯做认同的頷首道:“儿臣知父皇亲自东巡並非是为己欲,而是为监察地方。“
“然,臣以为一人之力短,一人能至之地少。”
“父皇每次出巡,少则数月多则大半年,却也只能巡视一线之地,而不能巡视天下。”
“儿臣諫,加左相李斯、廷尉王戊、卫尉杨樛等十三位上卿以上的重臣为黜擢大使(黜陟大使),令诸位重臣沿十三条路线代父皇巡视天下。“
“三条路线之中多有交匯,又可根据诸重对同地的不同考评对重加以甄別。”
“如此,无须父皇劳顿,亦无须臣民劳顿,诸位重臣自可代父皇考评地方官吏、震慑地方不臣、探访民心民意。”
“且这十三位重臣定然各有良策、眾人计长,其考评之策亦可为父皇所用。”
贏政眼中的隨意消失,目光转向扶苏,沉声道:“李斯、赵亥等诸卿確实有监察地方之才。”
“然,吾儿以为李斯、赵亥等诸卿有镇关东不臣之威乎?”
“就连朕与扶苏都曾遭乱臣贼子伏杀,遑论诸位爱卿!”
“诸卿入关东后,难保安危,所能做的事却只是了解关东地。”
“此事已有各郡监御史肩负,无须诸卿东巡。”
“如今关东地愈发不稳,朕此次东巡不只是为巡视地,亦是为镇压地方!”
“遍观当今朝中,除朕之外,谁人有此威?!”
世民早有让黜陟大使代替他巡视天下的想法,至於默陟大使之威?
以李靖为首,十三位能文能武的开国猛將各率数千精兵奔赴地方,但凡地方官吏嘴里敢嘣出半个“不』字,未被擢为黜陟大使的將军们都得笑话他们一辈子!
如果王翦、王賁、蒙武等大將仍在,且愿意帮贏政巡查地方,贏政也可以採纳黜陟大使之策。
但问题是,杀名赫赫的大將们早已离朝,李信、蒙恬和腾夫等人的內战战绩实在压不住场子,李斯、冯去疾等重臣奔赴关东的话估计就再也回不来了。
贏政实在无人可用!
贏政只能自己奔赴关东,用他自己的威望镇压关东乱臣贼子!
扶苏心头轻嘆,只能再换方向:“儿臣以为,父皇以威镇关东,只能得一时之稳。“
“是故父皇在十年间东巡四次,四次东巡的时间加起来已逾两年。“
“但即便父皇如此辛劳勤政,却依旧只能得一时稳固,而不能得长治久安。”
“儿臣諫,改以威镇关东为以策治关东!”
贏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迫近扶苏的眼睛:“吾儿不愿朕东巡?”
“昔吾儿频频力諫之际,从未劝諫朕取消东巡。”
“如今吾儿已得豹变,却力諫朕取消东巡。”
“吾儿究竟有何求?”
扶苏太急了。
扶苏的三道諫言方法不同、层面不同,导向的结果也並不完全相同。
唯一相同之处,就是皆在劝阻贏政东巡!
既然如此,就不要在那些细枝末节的諫言上再做周旋?
直接告诉朕。
为什么!
扶苏心臟轻颤,迎著贏政的目光诚恳的说:“儿臣,想念父皇的紧!”
此话一出,贏政竟是不自觉的往后仰了些身子,手臂都起了些鸡皮疙瘩。
扶苏似是不知般继续诚恳的说:“儿臣被父皇擢为监军后,年余不曾见父皇。,“漠南之战后,儿臣终见父皇,却又刚至咸阳便往东郡。”
“东郡之乱后,儿臣又忙於吏试和重编《秦律》之事,时常数日不能见父皇一面,即便能得相见也只是片刻而已!”
说著说著,扶苏流出泪水,啜泣道:“儿臣思念父皇已久,思念之情却迟迟不得解。”
“如今父皇欲要东巡,却要留儿臣在咸阳监国。”
“儿臣少则数月、长则一年再难见父皇一面!“
“父皇!”
扶苏泪如决堤,隔著案几抱住贏政,哀声哭诉:“儿臣捨不得您!”
这一声哭诉极尽真诚,因为这並非虚言,而是扶苏的肺腑之音!
感受著扶苏用力的拥抱,即便这已是第二次体验,贏政依旧倍感陌生和不適应。
但听著扶苏情真意切的哭诉,贏政却又不捨得推开扶苏。
吾儿,纯孝至极也!
试探著伸出双手反抱住扶苏,嬴政温声道:“汝如今已是太子,焉能做如此小儿女態?”
“朕此次东巡確实耗时良久,然,朕之寿久,吾儿尚壮,不必吝於一日,更不能因一己之私而撼社稷大事。”
“日后朕再不会令汝离开內史郡,可好?”
扶苏依旧抱著嬴政,啜泣声不减:“儿臣自请,隨父皇一同东巡,隨侍於父皇身侧!”
“臣今已颇通庶务、略懂军略,又通晓儒学礼法,於关东地略有声望。”
“儿臣若能隨侍父皇,必能臂助父皇!”
“还望父皇莫要將儿臣独留於咸阳城!”
有扶苏在贏政身侧,总能帮贏政挡些阴谋暗算、流言蜚语,或许就能让贏政再多活一年。
即便贏政果真遭逢不忍言之事,扶苏也能在第一时间知道贏政的生死安危,立刻站出来主持大局,不给不臣之贼半点机会。
万一发生政变血战,苏角、杨武等人也足以让扶苏在面对任何危险时都有一战之力。
无论是对於社稷、对於扶苏还是对於贏政而言,贏政取消东巡都是最好的选择,其次便是扶苏隨贏政一同东巡!
贏政却双手握著扶苏的肩膀將扶苏推离怀中,双眼直视扶苏的泪眼,声音转沉:“莫要因一己之私而撼社稷!”
“汝早已非稚童,而是秦太子!大秦储君!”
“关东地不寧,时常有乱臣贼子刺驾,朕每次东巡所遭刺杀何止十数次!”
“若是汝遭不忍言之事,秦当何如?””若是朕遭不忍言之事,秦当何如?”
“汝欲效晋怀公旧事乎?!”
贏政压根没考虑过他死之后会不会有臣子借他的名义矫詔。
因为纵观过往几千年歷史,都没有过矫詔立新君的例子!
君王“將』死之际,於已有太子的情况下另立新君,无论这是否是君王的真实意思,天下人都可以將这詔令视作矫詔。
今日册立新君的詔令可以是矫詔,那明日调兵遣將的詔令会不会也是矫詔?后天罢黜封疆大吏的詔令会不会也是矫詔?
无论是不是矫詔,只要此詔成功册立了新君,天下人对詔令的信任都已经崩溃了。
將领和大吏们自然可以根据他们的心情来判断詔令是否是矫詔,甚至是自己写一封詔令去清君侧。
与其矫詔立新君导致詔令系统崩塌,真不如直接架空新君!
但太子在外时国君暴毙,结果权臣趁机把控朝政导致太子无法继位的事,太子还朝速度太慢结果其他公子趁虚登基的事,亦或是太子即便继位了也因为长期远离权力中枢而难逃权臣架空的事可是比比皆是。
贏政怎能不防?
扶苏恳切的说:“正因为儿臣知道关东不寧,父皇每每出巡都可能会遭遇刺杀,儿臣更要隨侍於父皇身侧。”
“儿臣略懂军略,即便遭遇动乱亦可领卫兵为父皇镇之。”
“儿臣亦略懂射术,若有贼子刺驾儿臣必可一箭杀之。”
贏政声音愈沉:“朕心意已决,无需多言!”
扶苏抽了抽鼻子,试图唤醒贏政的父爱:“父皇!!!”
嬴政有些无奈,又有些不耐的沉声道:“汝隨朕东巡,朕无暇顾汝。”
“汝於朝监国,汝亦无暇顾朕。”
“朕会每日观汝批阅的奏章,若是汝果真不通庶务又毫无长进。”
“朕不吝换个太子!”
知道贏政心意已决,若是再多劝说只会弄巧成拙,扶苏只能长嘆拱手:“唯!”
“儿臣会於朝中监国,恭候父皇凯旋!”
贏政略略頷首,重又露出笑意:“莫要让诸位爱卿久候。”
“回府去吧。”
“也与公孙子婴多聊聊,趁早定下太子署的属官和卫士。”
贏政已经表明了逐客的態度,扶苏只能拱手再礼:“唯!”
目送扶苏离开大殿,嬴政提笔落墨於縑帛,盖印封装之后交给一名中郎,吩咐道:“传予皮管”
中郎离去之后,贏政无视了身侧那一筐竹简,手指轻轻敲击案几,皱眉沉思。
一个时辰后,皮管匆匆而来。
待到贏政屏退殿中所有人后,皮管低声道:“已查明。”
“徐寿占卜之后便於署內安眠。”
“董中郎將传詔后,太子麾下臣属杨中郎將入宫,与诸宫门卫士閒谈,又入偏殿远望陛下,似是在查探陛下並宫闈的安危,並未接触徐寿。“
“杨中郎將出宫后不久,太子入宫,苏郎中丞、韩卫尉丞等人尽数入宫,似是於四周拱卫,並未打探消息,亦不曾接触徐寿。“
嬴政敲击案几的手指骤然停顿,皱眉喃喃:“既如此,扶苏为何力諫朕取消此次东巡?”
既然扶苏不知道徐寿的卜辞,为何要阻止朕东巡?
朕东巡已並非是一两次的事了,扶苏没道理突然劝阻朕停止东巡。
难道真的是因为扶苏思念朕思念的紧?
皮管突然低声道:“臣派去东郡的候者已经尽数回返。”
“据候者言说,若非太子得东郡义士相助,太子非但难以平定东郡之乱,甚至难以倖免於难。”9
贏政眸光微怔:“扶苏是在心忧朕的安危!”
皮管不语,只是垂手站立。
贏政脸上已露出笑容,却又摇头道:“这竖子,终究还是经歷的少了。”
“不过只是一次伏杀而已,竟已令其对关东心生惧意!”
贏政吩咐道:“近日太子会徵辟卫士、充实太子署,卿多於其中安插些人手。”
“若太子无事,便打探消息。”
“若太子遇袭,捨命保之,朕会厚待其家小儿女。”
令皮管退去后,贏政看了眼窗外深沉的夜色,又从筐中拿出了一卷奏章。
太子还是太年轻了,难堪大任。
若是將这般大秦交给太子,社稷难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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