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涩谷的樱花开了。
此刻正是赏花的好时节,但警署厅里明显都是不懂风雅之人,压根没谁会关注窗外飘扬的樱花。
除了神谷源。
为了赏花……或者说消磨时间时更舒服些,他趁著前几天刑事课更换新桌椅的日子,特意將自己的位置移动到了窗户边。
当然,神谷源认为自己搬过来还有其他好处。
比如——只要有人被押来警署厅,他可以第一时间坐在这里透过系统观察犯人的恶念是怎样,好不好处理,如果简单的话,他就去插一手。
如果困难的话……那还是交给別人才好。
“神谷警部补。”
忽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神谷源的思绪,他抬起眼,发现是竹內贵之正坐在对面低声喊自己。
“怎么了么竹內警部补,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了,怎么小心翼翼……”
神谷源说著说著,便改了口风,坐直腰杆认真道,“抱歉了,竹內警部补,我这边还有要忙的案子。”
——该死,他这个表情,该不会是自己刚刚差点打盹的时候,坂本警部……不对,现在该叫坂本警视了才对,人家已经被提名了上去,要不了多久就会升职……不会是他跑来自己身后了吧?!
神谷源看著竹內贵之那『自求多福』的眼神,心里这么想著,只能再拿起桌上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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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表面工作,现在再做也是为时不晚……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身后却传来一道女声:
“神谷君,刚刚在干什么?”
神谷源鬆了口气,转过头去发现是木荷柚,心想竹內这傢伙怎么回事,她来了至於给自己使眼色么?
“我刚刚在看手里的案子,怎么了?”神谷源反问道。
他和木荷柚合租有一段时间了,但警署厅里压根没人知道,主要是对方在『工作』和『生活』上,分得真的很清楚。
如果不是神谷源每天都要做两人份的饭,他都怀疑木荷柚到底是不是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顺便一提,做过两次三人餐。
因为宫泽结月来过两次,还都是被木荷柚强行带著去的,少女到场之后满脸尷尬坐立不安,但吃饭也是同样不含糊。
神谷源话音刚落,就见木荷柚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卷宗上,眉梢轻轻挑了一下:“看案子?神谷君,你手里的卷宗,拿反了。”
一句话落下,神谷源微微一愣,低头去看——手里的卷宗果然封皮朝下,印刷的黑体字全是倒的。
他镇定地把卷宗正过来,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尊:
“正准备翻过来细看。”
对面的竹內贵之早就把头埋进胸里,肩膀微微耸动,憋笑憋得快要喘不过气,只敢偷偷抬眼给神谷源递了个“我早就提醒你了”的眼神。
神谷源有些无语——不就是木荷柚来,至於摆出那副天塌下来的表情吗?
害他白紧张半天,还以为坂本警视真的站在身后。
木荷柚像是没看见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隨手拉了把旁边空置的办公椅坐下,把怀里抱著的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角。
“別装了,刚刚在打瞌睡吧。”
木荷柚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平淡,精准戳破了他的偽装,“我站在你身后快半分钟了,你头都快埋进桌子里了,半点反应都没有。要不是竹內警部补给你使眼色,你现在还睡著呢。”
“哪能啊。”
神谷源立刻反驳,把手里的卷宗翻得哗哗响,摆出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嘴硬道,“我就是在琢磨前几天那几个案子的事,低头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哪里是打瞌睡,再说了,我上班时间怎么可能摸鱼睡觉。”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有点心虚。
这几天他熬夜看足球联赛的直播,今早起来全靠咖啡吊著一口气。
刚才坐在窗边,晒著暖融融的太阳,闻著窗外飘进来的樱花香气,不知不觉就意识昏沉,差点直接睡过去。
还有一件事不得不说,天杀的世界线,明明自己记得昨天那场欧洲冠军杯半决赛是『阿斯顿维拉』一比零『拜仁慕尼黑』才对,谁知道最后结果反过来了。
昨晚居然打进了点球大战,最后自己小输五万円……
还好没多买,『平行世界』当真是害死人了。
……
木荷柚没接他的狡辩,只是抬眼看向窗外。
神谷源选的这个位置极好,正对著警署楼下的涩谷主干道,风一吹就有漫天的粉白花瓣顺著风飘过来,抬眼就能看见整条街的春景。
街上更是人来人往,穿著水手服的女学生三三两两笑著走过,打扮精致的年轻女孩结伴去旁边的咖啡馆,就连楼下便利店门口站著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目光落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说什么这边光线好,更有助於工作。
说到底,他就是特意找了个由头,把工位挪到这扇窗户边,好光明正大地摸鱼,看街上路过的女生吧?
不然怎么偏偏选了这个正对著主干道的位置?
整个刑事课,就他这个位置,能把街上的行人看得最清楚,连女生穿的裙子长短都能一眼扫到。
之前还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房子是租的,但日子不是”,把出租屋打理得井井有条,合著上班时间就满脑子想著摸鱼看路过的女生?
想到这里,木荷柚的心里莫名窜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堵意,连带著看神谷源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都有点不顺眼。
她很快又把这点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在心里给自己找补——自己才不是在意他看不看女生,只是看不惯他身为警察,上班时间不好好工作,就知道找藉口摸鱼而已。
对,只是这样。
她清了清嗓子,把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伸手把桌角的牛皮纸文件夹推到神谷源面前,拉回了正题:
“別装模作样翻卷宗了,有正事找你,刚才府中市警署那边来了个电话,说来了个报案人,是日本中央竞马会的现场信號专员,叫白石美和,报案说有人作弊赛马,府中那边查了下信息,让我们在涩谷抓个人。”
“抓谁……”神谷源知道自己这下没好日子过了。
“也不算抓,是要调查一下,关於最近一场赛马竞猜的中奖者。”
木荷柚示意他翻开文件夹。
神谷源打开之后扫了一圈,脑子里立刻对这所谓的赛马竞猜有了记忆。
……
这是日本中央竞马会联合富士电视台,在三月末刚落下帷幕的《全日本无骑手赛马大赏》春季总决赛。
作为每年开年第一场全国级无骑手赛马赛事,这场比赛不仅有富士台黄金档全国直播,单场彩池总金额更是突破了二十七亿円,创下了近五年同类型赛事的最高纪录。
开赛前后整整一个月,全日本的体育报、社会新闻都在跟进这场赛事,连警署食堂的电视里,都循环播过赛事的预热宣传片。
而让这场赛事彻底引爆全日本热议的,正是这桩史无前例的中奖记录——有人用单张四十万円的独贏赛马券,精准押中了一千两百倍赔率的冷门马號,最终兑得奖金整整四亿円。
这是日本赛马史上,单注投注金额最高、赔率最高、中奖金额最夸张的一笔记录,赛事结束的第二天,《朝日新闻》《读卖新闻》全把这条新闻放在了头版,街头巷尾的居酒屋、便利店,人人都在聊这个凭空出现的“亿万幸运儿”。
神谷源前几天买早餐时翻便利店的报纸,还扫过这条新闻,当时只当是哪个运气爆棚的普通人撞了大运,没再多留意。
文件里附了府中市警署转来的完整报案笔录,报案人白石美和,正是这场赛事的现场信號专员。
神谷源的指尖顺著文件往下滑,翻到了標註著中奖人信息的那一页,白纸黑字印著清晰的姓名、住址与职业:
井出健二,四十五岁,经营麵馆为生,经营场所——涩谷区惠比寿西一丁目井出拉麵馆。
惠比寿西一丁目,井出拉麵馆?
这个地址和店名撞进眼里的瞬间,神谷源拿著文件的手微微一顿,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家藏在巷子里、豚骨汤底熬得格外浓郁的拉麵馆。
他有几次和木荷柚下班晚了,总去那里吃一碗拉麵,连老板的样子都清清楚楚。
“居然……是我们常去的那家拉麵馆老板中的?”
神谷源突然感觉胸口有些疼。
是酸的。
这太不合理了吧?自己一个穿越者,昨晚上因为赌球输了五万円,可这麵馆老板,怎么看都只是普通人,他凭什么中四个亿?
天道不公!实在是天道不公!
等等……他该不会有系统吧?
神谷源这么想著,却听木荷柚说:
“是的,那边调查出来就是他中的,你……你在干嘛?”
“我在想到底谁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神谷源看著窗外的樱花苦涩道。
木荷柚有些无语,心想这傢伙简直自恋到快要疯了。
接著,她开口道:“要调查一下,这事情到底有没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啊!”
神谷源站起了身,“走走走,赶紧出发,我非得查查『井出』那傢伙,到底是凭什么能中这种大奖,他长得就不像有钱人,前几天我们俩不过是去晚了点,你看他那样子……一副打扰了他关门似的,这种刁民就该抓回来好好审。”
木荷柚愣住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神谷源这么积极。
还说这么不符合警部补身份的话……
“这个……只是去调查,也不確定……”
“对,走,去调查,我真得好好调查调查他。”神谷源说著,从桌上拿起了车钥匙。
……
十分钟后,警车稳稳停在惠比寿西一丁目的巷口。
神谷源拔了车钥匙推门下车,木荷柚跟在其身后,顺手將垂落的碎发別到耳后,目光扫过巷口掛著的“井出拉麵馆”暖帘,又侧头看了眼身边停住步子的神谷源,眼底藏著点不易察觉的疑惑。
刚才在办公室里拍著桌子要查人的是他,现在到了门口反倒磨磨蹭蹭的,也是他。
“走,进去。”
“嗯。”木荷柚应道。
两人掀开门帘走进店里,午市的高峰刚过,店里空荡荡的,只有三四张空桌子,没了往日下班时的人声嘈杂。
柜檯后面,一个穿著围裙的女人正低头擦著碗,手上沾著洗洁精的泡沫。
听见门帘响,她连忙抬起头,脸上先堆起了习惯性的笑,看清来人是神谷源和木荷柚,那笑容又鬆了松,多了几分侷促。
这位是井出健二的妻子,井出幸子。
神谷源和木荷柚来的次数多了,也认得她。
“欢迎光临。”
幸子擦了擦手,从柜檯后走出来,“两位还是老样子吗?”
神谷源没直接亮明警察的身份说要查案,反倒拉了张靠窗边的桌子坐下,抬手示意木荷柚也坐,这才抬头冲幸子笑了笑:
“对,两碗豚骨拉麵,都加蛋,麻烦老板娘了。”
幸子点头应下,转身进了后厨。
木荷柚有些不解,压低了声音,眉梢微微蹙起,看著神谷源:
“你不是说要过来抓人审问?怎么先点上拉麵了?”
神谷源脸上闪过一丝尷尬,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也把声音压得极低:
“那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嘛,哪有上来就亮身份抓人的道理,肯定先来问好,摸摸情况再说。”
他说著,目光扫过店里的角落。
“再说了,你看这家人,也不容易。”
神谷源的声音又轻了点,没了之前的愤愤不平,“你又不是不知道,两口子养著三个孩子,大女儿刚上初中,下面还有一对儿子上小学,上面还有个常年臥病的老人,之前麵馆都快撑不下去了,欠了一屁股债,不然你以为他之前为什么天天愁眉苦脸的。”
“这……我还真不知道,你怎么了解这么多细节?”
木荷柚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墙上的奖状和墙角的孩子用品,到了嘴边的话顿了顿,没再反驳。
她之前只觉得这家拉麵味道不错,完全没在意过这些事情。
“我有一双识人极为精准的眼睛,很多信息我不需要去问,只用看一眼就知道了。”神谷源说。
木荷柚撇了撇嘴角,感觉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后厨传来了煮麵的沸水声,豚骨汤的香气慢慢飘了过来。
幸子端著两杯麦茶走过来,放在两人面前。
神谷源顺势开口问:“老板娘,井出老板今天不在店里?”
幸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些,点了点头:
“是,他出去了,他去接两个小的孩子放学,顺便给家里的老人送点药。”
神谷源端起面前的麦茶喝了一口,语气放得平缓鬆弛,完全是常来的熟客閒聊的口吻,半点没碰敏感內容,只顺著她的话往下问:
“老人家身体还是不太好?之前来吃麵就听井出老板念叨过。”
幸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知道自己家里这些琐事,嘆了口气:“老病根了,冬天刚熬过去,入了春气温反反覆覆,又咳得厉害,天天离不了药,身边也不能没人,我这边店里走不开,只能让孩子他爸每天跑两趟,送药送熬好的粥过去。”
“三个孩子都还省心吧?”
木荷柚也跟著开口,目光扫过墙上贴著的奖状,“看墙上贴的奖状,孩子们成绩都很好,也给你们省了不少心。”
提到孩子,幸子紧绷的肩膀终於鬆了松,脸上露出点真切的笑意:“还算懂事,大女儿上初中了,放学回来能帮我看店、盯弟弟们写作业,两个小的虽然调皮,但也不惹事。”
她说著,便转身回了灶台边,掀开煮麵锅的盖子,白蒙蒙的热气瞬间涌了出来。
她拿著长筷子拨弄著锅里翻滚的麵条,动作熟稔,却忍不住低声念叨起来,语气里裹著化不开的茫然和无力:
“说起来也不怕两位笑话,就这大半年,我和孩子他爸,天天都悬著一颗心,觉都睡不踏实。”
神谷源和木荷柚对视了一眼,都没插话,只安静地听著,没打断她的话,也没追问任何越界的內容,只维持著熟客閒聊的鬆弛感。
“这周边接连开了两家连锁拉麵店,装修新,价格也压得低,我们这开了十几年的老铺子,生意一天比一天差。”
幸子的声音隔著热气传过来,轻飘飘的,却带著沉甸甸的疲惫,“房租去年涨了一次,今年食材也跟著贵,每天开门就是钱,可进帐一天比一天少,午市高峰过去,就没几桌客人了,有时候晚上守到十点,也卖不出去几碗面。”
她把煮好的麵条捞进漏勺里控干水,动作顿了顿,又低声道:“三个孩子上学要花钱,老人常年吃药也要花钱,处处都要用钱,我和孩子他爸熬了十几年,就守著这家铺子,可现在眼看著就要撑不下去了,我们俩天天对著发愁,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他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就只会闷在心里,最近更是常常坐著发呆,喊他好几声都听不见,我知道,他也是愁得慌。”
话说完,她把调好汤底的拉麵端了出来递给两人,两碗面冒著热气,铺著叉烧和溏心蛋,分量还是一如既往的足。
可她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只有藏不住的愁容,完全没有半点天降横財的轻鬆。
神谷源看著碗里的面,有些不解。
按卷宗里写的,井出健二中了整整四亿円,別说是填补麵馆的亏空,就算是直接把整条街的铺面买下来都绰绰有余,怎么会还在为房租和食材钱发愁?
別说什么低调过日子,就算是瞒著外人,也不可能瞒著同床共枕的妻子,眼看著家里要揭不开锅,还把四亿円藏得严严实实,连一分钱都不拿出来解燃眉之急?
木荷柚显然也反应过来了,端起麦茶喝了一口,借著杯子的遮挡,飞快地和神谷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瞭然——这位老板娘对中奖的事,一无所知,甚至连丈夫买过赛马券的事,恐怕都半点不知情。
这时候,有送货的人骑摩托车到店门前,招呼老板娘出去拿货。
“那两位你们慢慢吃,我先去搬东西。”
“好的好的。”神谷源笑著应下。
待对方走出店门之后,木荷柚率先开口道:“你怎么看?”
“其实也说得过去,要是我中了大奖我也不会和任何人说……”
“你是公职人员,”
木荷柚白了他一眼,夹起麵条吃了口,“真中了奖你瞒著不说,不就是怕被旁人找上门借钱?可井出老板这情况根本说不通,他家眼看著麵馆都要撑不下去了,真中了四亿円,哪有连自己老婆都半个字不透露的道理?总不能放著钱不用,还让家里人跟著天天发愁吧?”
“这我当然知道。”
神谷源点了点头,看著店外搬货的老板娘,继续道,“確实很奇怪,还是一会等那个老板来了把他叫走问话吧,反正我是不相信一个普通麵馆老板,会突然花四十万去买马券,还买了赔率一千两百倍的马券,这怎么看都不合理……”
——除非他有系统……
神谷源在心里补充道。
……
正在这时,门口的暖帘忽然被一阵风掀了起来,跟著传来两声清脆的童声,两个背著同款帆布书包的小男孩一前一后跑了进来,脸蛋跑得红扑扑的,正是井出家的一对儿子。
紧隨其后进来的是井出健二,他身上还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左手拎著两个孩子的水壶和美术袋,右手攥著一个印著药店logo的纸袋子。
对方额角沾著点薄汗,眉眼间还是那副化不开的疲惫,和前几次他们来吃麵时见到的样子,没有半点分別。
“跑慢点,別撞著客人。”
井出健二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两个跑太快的孩子,抬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神谷源和木荷柚,脚步微微一顿,脸上堆起了客气又侷促的笑,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两位今天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刚搬完货进门的幸子连忙迎上去,先接过丈夫手里的药袋,放低了声音问:
“那边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还是老样子,咳得厉害,医生说再吃一周药看看,不行就得住院了。”
井出健二的声音也压得很低,眉头瞬间拧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发愁,说完又拍了拍两个儿子的后背,“快跟叔叔阿姨问好。”
两个小男孩怯生生地喊了声“叔叔好、阿姨好”,就被幸子领著往店后面的隔间走,去放书包洗手,店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刚接孩子回来累了吧。”
神谷源笑著抬了抬手,“我们俩今天下班早,就绕过来吃口面,我早说过,老板你家这个味道在这条街上都是一绝。”
“哪里哪里,就是个餬口的手艺。”
井出健二连忙摆了摆手,拉了张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空了的杯子添茶,“就是最近生意不好做,周边开了两家新店,都快撑不下去了,也不知道这手艺还能做多久。”
他说著,又嘆了口气,眼神里的愁绪更重了,完全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样子,半点没有中了四亿円大奖的鬆弛与喜悦,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异样都没露出来,就和街上任何一个为生计奔波的中年男人没什么两样。
木荷柚抬眼扫了他一眼,顺著话头搭了一句:“看墙上贴的奖状,两个孩子成绩都很好,大女儿也懂事,能帮衬家里,也算熬出头了。”
“孩子是懂事,就是跟著我们受苦了。”
井出健二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点勉强的笑,“连件新衣服都捨不得给孩子买,我们俩没本事,就只能守著这家小铺子,也给不了孩子什么好的。”
他说话的语气真诚,眼神坦荡,除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焦虑,半点心虚和异样都看不出来。
如果不是卷宗上白纸黑字写著他的名字和中奖信息,任谁都不会相信,这个愁著麵馆生计、愁著老人医药费的男人,是全日本都在找的四亿円大奖得主。
正说著,里屋传来了幸子喊孩子洗手的声音。
井出健二刚要起身过去,神谷源则正好吃碗麵,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抬眼看向他,语气平缓地开了口:
“井出老板,有件事,我想单独跟你聊聊。”
井出健二起身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抬眼对上神谷源的目光,刚才还坦荡的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但他很快又压下了那点异样,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地应了一声:“好,稍等一下。”
他转头朝著里屋喊了一声,说自己出去跟客人说两句话,让幸子看著点孩子,就跟著神谷源掀开门帘,走到了店外的巷子里。
“您找我是……”井出健二低声道,从兜里抽出香菸递给神谷源。
看著他递过来的便宜香菸,神谷源摇了摇头:“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抽菸……还有,以你现在的情况,也没必要买这么便宜的吧?”
井出健二顿了顿,隨即只能给自己点燃:“我……有这么明显吗?”
“倒还真不明显,但正常我要是喊老板你出来的话,你肯定会在店里就表露疑惑了。”
井出健二这才明白自己哪里露馅了,无奈道:“您怎么说也是警察……我见著哪有不害怕的。”
“老板你看,我们是在这里聊,还是去警车上?”神谷源问。
“去巷子那边可以吗?”井出健二指了指旁边。
神谷源『嗯』了声,转头过去示意木荷柚在店里待著就好。
隨后,两人走向旁边。
神谷源开口道:“老板你直接说就行了,我们这里有你中了奖的信息,上面在查,毕竟你花四十万去买一千两百赔率的马券,也太离奇了些,正常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警官……哪里是我中的奖……再说,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齐,老人住院的钱都拿不出来,怎么可能拿得出四十万円去买那玩意儿?”
井出健二抽著烟,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就在前几天,有几个男人突然找上了他的麵馆,趁著午市过后店里没人找上了他,说是要谈个合作。
对方把他家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欠了半年的房租,老人常年臥病要吃药,三个孩子要交学费,麵馆快撑不下去了,连给孩子买新书包的钱都拿不出来。
合作很简单,只需要用他的身份去买马券,然后让他去兑奖,事后给他五百万円的好处费。
唯一的要求,是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包括他的妻子和孩子,兑奖完成后,一个月之內,绝对不能动那笔好处费,更不能露富。
“他们说……要是我敢说出去一个字,或者敢乱花一分钱,就对我家里人下手……”
井出健二的声音微微发抖,“我没得选啊警官,老人等著钱治病,麵馆马上就要被房东收走了,三个孩子连学费都快交不起……这笔钱就能解我家的燃眉之急,我……我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神谷源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拧了起来:
“兑奖的钱,你是怎么转出去的?用的什么方式?”
“是信託银行……”
井出健二连忙抬头,“兑奖当天,jra给我开了三菱银行的记名支票,只能入我本人新开的帐户,那两个人就一直跟著我,钱刚到帐,当天下午就带我去了信託银行的涩谷支店。
他们提前跟窗口的人打好了招呼,我只需要签字盖章,把扣了五百万円剩下的三亿九千五百万円,全部分成十几笔,转到了他们指定的十几个金钱信託帐户里。”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几分:“他们说,用这个方式转,谁都查不到钱去了哪里,我连那些帐户是谁开的、钱最后流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从头到尾,我就只是签了几个字,拿了一张五百万円的定期存单。”
“那笔钱,你动了?”神谷源又问。
“没有!绝对没有!”
井出健二立刻摇头,像是怕他不信,急得声音都高了几分,又赶紧死死压低,“他们反覆叮嘱,必须满一个月才能动,不然就对我家人下手,那张存单我藏在麵馆后厨的地板下面,连我老婆都不知道,我一分钱都没敢花!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要干什么,我只以为是有钱人不想露富,找我当个幌子,我真的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啊……”
神谷源没接话,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这肯定犯法。
只是换他坐在对方这个位置上,面对这种家庭情况,也肯定会答应『合作』。
“这几天我天天睡不著觉,怕他们那边还有后手,又怕你们警察查到,连我老婆都不敢说半个字,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天天愁房租愁医药费……我要是知道这事闹得这么大,打死我都不会答应的……”
听著井出健二絮絮念,神谷源摆了摆手:
“那两个找你的男人,长什么样子,有没有留下什么能查到的线索?”
井出健二抬起头,红著眼眶拼命回想,可最终还是颓然地摇了摇头:“他们一直戴著墨镜,说话都压著嗓子,我根本不知道是谁,他们没留电话,没留名字,都是主动来找我的,兑完奖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神谷源沉默了下来,这不是一下子断了线索么?
“警官,我会不会被抓起来……我会判多久……”
听到这话,神谷源回头看了一眼店內,考虑到木荷柚那边的情况,想了想之后道:
“你先回店里吧,放心,就算有事也不会判的……我会帮忙想办法,只是那个钱还是暂时先別用了。”
正好这时,井出健二手上的烟燃烧完毕。
神谷源示意他回去,顺便挥手把木荷柚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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